親愛的,一定要救自己於水火_第4章 堂中很靜
堂中很靜。
我想起他也曾抱過我。七歲那年,我在園子裡捉到一隻蝴蝶,興沖沖跑去給他看。他說我玩物喪志,把我晾在書房外半日。後來我再也沒有給他看過什麼。
那點零碎的記憶,實在撐不起他今日的質問。
「我記得。」我說,「所以我才來作證。您養我一場,我把您做過的事講明白,免得您??後還要背一個不清不楚的名聲。」
姜崇禮的嘴唇顫了一下,像被人當??打了一拳。
主審落筆,繼續問案。
許氏在女牢裡一開始還端著相府夫人的架子。她叫我去見她,說她有關於我孃的遺物要交代。
阿棠本不許我去,我帶著兩名女卒進了牢房。
許氏瘦了許多,眼下青黑,見我來了便坐直身子。
「照微,我和你爹夫妻多年,就算他對不起你,你也該給他留些體面。」
我站在柵欄外,沒叫她娘。
「你說的遺物呢?」
許氏的眼神閃了閃:「你娘臨??前留過一封信,在我手裡。你先答應把玉蘅放出來,我便給你。」
「姜玉蘅偷圖、遞賬、持簪行兇,放不放她由律法定。」
「她是你妹妹!」
「她是爹和你的女兒。」
許氏的麵皮終於掛不住,撲到柵欄前,手指從縫裡伸出來:「你以為你贏了?你娘活著時也像你這樣,讀幾本書就以為能把所有人踩在腳下。她若肯把嫁妝交出來,肯讓出正妻的位置,哪會??得那麼早!」
女卒按住她。
我沒有退。
「我娘是怎麼??的?」
許氏笑了,笑得很尖:「病??的。她自己想不開,喝了藥就??了。」
「藥方呢?」
她的笑停住。
我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藥方。乳孃留下的箱子裡,除了契書還有一疊方子。
阿棠找了太醫驗過,裡頭有一味藥,少量安神,日久會損傷心肺。
「你每月從藥鋪取一次藥,簽字的是你的陪房劉嬤嬤。劉嬤嬤昨日已經招了。」
許氏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她忽然跪在地上,哭著喊冤,說都是劉嬤嬤自作主張。可劉嬤嬤留有她親筆寫的賞銀條子,連給藥鋪掌櫃的封口費也記著。
我看著她哭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阿棠在門外等我,手裡抱著一隻剛買的糖畫。她沒問我哭沒哭,只把糖畫遞給我。
是一隻展翅的鳳凰。
「給你買的。」
「你當我是小孩?」
「我當你今天很辛苦。」
糖畫粘在指尖上,我低頭咬掉一截翅膀,甜得牙疼。
姜玉蘅的案子放在最後審。她被帶上堂時,頭髮散著,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一看見我便喊:「姐姐,你替我說一句話!我沒有想通敵,我只是愛慕陸衡。」
主審皺眉問她,可曾知曉圖紙用途。
她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將她在廢倉說過的話複述出來,又交上她與驛館細作來往的信箋。
「她知道陸衡要軍功,也知道圖紙送出去會有人??。」我看向姜玉蘅,「她只覺得??的人離她很遠。」
姜玉蘅尖聲道:「你憑什麼指責我?你生來是嫡女,娘給你留那麼多嫁妝,爹什麼都先緊著你。我若不搶,連一件新衣也沒有!」
我沉默了片刻。
她搶過我的衣裳、首飾、親事,最後連我的命也想一併拿走。可她說起這些時,仍覺得自己只是被虧待的那個。
「衣裳可以搶,命不行。」我說。
她張了張嘴,眼淚掛在臉上。
判決下來後,姜家舊宅被收歸官中。
我去取孃親的牌位,發現書房裡還有我小時候練字的帖子。許氏沒燒,壓在最底層,紙邊已經被蟲蛀了。
阿棠抱著牌位,陪我一張張翻。
我寫得很醜,橫豎像打架。每一張末尾都寫著「願爹爹歡喜」。
我看了一會兒,拿過火摺子點燃。
火苗捲過那些稚拙的字,屋裡泛起舊紙的焦味。
阿棠沒有勸我。
她只是拿走我手裡的火摺子,等火完全熄了,才牽著我出去。
「明天我們去買新紙。」她說,「你如今寫什麼都行。」
陸衡在獄中試圖買通獄卒逃跑,被謝望舒截在城外。
我去見他時,他已沒了從前那副溫潤樣子,手背的箭傷化膿,臉色蠟黃。
他隔著欄杆笑:「姜照微,你贏了又如何?世人還會說你心狠,說你逼??父親、毀了兄長。」
我把一封信放在他面前。
那是北境送來的戰報。因軍弩及時截回,一支巡防小隊避開伏擊,活著回了營。
「他們會怎麼說,與我無關。」我看著他,「你賣出去的每一把弩,都會留下名字。你想拿軍功換名聲,如今這份名聲歸你自己。」
陸衡臉上的笑消失了。
他突然伸手想抓我,被獄卒一棍打回去。
我走出大牢,外頭下著細雨。阿棠撐著傘等我,傘面歪向我這一邊,她半邊肩膀都溼了。
「你怎麼不進去?」
「我不喜歡看男人求饒。」她把傘往我這邊挪了挪,「太吵。」
謝望舒邀我去北境。
她說郡主府正要整頓邊城學堂,缺一個懂賬目、懂律法、又敢同老學究拍桌子的人。
我想去,卻放不下阿棠。
她近來總是疲憊。有時我半夜醒來,能看見她坐在窗邊發呆,月光從她身體邊緣透過去,像她隨時會被風吹散。
「你跟我一起去。」我說。
阿棠捧著一碗熱豆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