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手術成功後,爸媽把我留在了醫院_第6章 以前我很喜歡這個名字
以前我很喜歡這個名字。後來每次聽見「懂事又暖和」這幾個字,我都會想起自己坐在大廳裡的那隻涼保溫杯。
程秋坐在我旁邊,沒有勸我改,也沒有勸我留下。
她只是問:「你想叫什麼?」
我看著窗外。
照護中心的桂花樹光禿禿的,枝頭卻已經冒出一點小小的綠。
「我想叫顧春禾。」
方圓圓眨眨眼。
「為什麼叫這個?」
我摸了摸紙上那個「禾」字。
「我希望自己像春天剛長出來的禾苗,不用趕著長大,慢慢長也行。」
程秋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方啟榮坐在門口,背過身咳了兩聲。
顧春禾。
顧是程秋原來的姓。她說收養手續完成以後,我和圓圓都可以跟她姓,家裡寫作業的人多,顧老師這個稱呼也聽著熱鬧。
方圓圓立刻抗議。
「我為什麼還叫方圓圓?」
方啟榮拍桌子。
「因為你出生證都辦了九年了,改什麼改。」
方圓圓撅嘴。
「那我叫顧圓圓也行。」
程秋笑得直不起腰。
最後,方圓圓沒有改名。她說她要保留方圓圓這個名字,等我長大以後和別人介紹,就能說自己有一個叫顧春禾的妹妹。
我聽見「妹妹」兩個字,心裡很熱。
我把新名字寫在紙上。
顧春禾。
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墨水卻很黑。
14.
春天來了,醫院門口的玉蘭花開了。
顧醫生邀請我和方圓圓去醫院參加兒童病房的春日活動。小月姐提前好多天就發訊息,說要給我們準備小蛋糕。
我穿著新校服,揹著粉色書包,走進以前住過的病房。
許莓已經出院了,陸子言也拆掉石膏去上學了。病房裡換了新的孩子,有人打針時哭得很大聲,有人抱著玩具不肯撒手。
我站在門口,忽然想起那天夜裡的椰蓉麵包和熱牛奶。
小月姐把我拉到護士站,給我看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穿藍色病號服的小女孩,抱著一隻小熊保溫杯,坐在大廳第三排。
是我。
小月姐小心問:「這張照片是監控截圖。醫院想做一面兒童權益保護宣傳板,提醒家長和工作人員,不要讓孩子在醫院裡被忽略。你願意用嗎?」
我看了很久。
那時候的我低著頭,鞋尖並在一起,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答案。
我點頭。
「可以。但是不要寫我的以前名字。」
顧醫生說好。
我又說:「可以寫一句話嗎?」
「你想寫什麼?」
我想了一會兒。
「就說,如果你找不到自己的爸爸媽媽了,那並不是你的錯。」
小月姐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我趕緊從書包裡拿紙巾給她。
「小月姐,你別哭。今天有小蛋糕吃。」
她一邊擦眼淚,一邊笑。
「好,今天不哭。」
活動結束後,我把自己攢下來的零花錢交給醫院社工站。
錢不多,是我幫程秋整理店裡的外賣袋、給方圓圓收拾書桌、在學校比賽得獎攢下來的。
我說想買幾盒彩色蠟筆,送給住院的小朋友。
社工姐姐問我為什麼。
我看著兒童活動室的玻璃窗。外面陽光很好,有個小男孩正在畫一棵歪脖子樹,樹上畫滿了紅蘋果。
「畫畫或許可以消磨他們的時間,安撫他們的情緒,而且沒準還能看到小朋友內心的情緒。」
15.
後來很多年,我都記得那間兒童活動室。
我也記得自己後來開始在課堂上舉手,看到別人難過會遞紙巾,遇到不合適的事會把「我不同意」
說出口。
爸爸媽媽被依法追責後,沒有再出現在我面前。
姐姐結束康復治療,考上了外地的職業學校。她每年都會給我寄一張明信片,寫她打工攢下的錢已經一點點還進專項賬戶,也寫她去做了醫院志願者。
我每次都回信,告訴她方圓圓又長高了,方啟榮的物流公司搬了新倉庫,程秋的早餐店多了一個會彈琴的外賣員。
我們沒有回到從前。
從前那條路太窄,擠滿了沒說出口的委屈。
我們各自往前走,偶爾隔著信紙,看見對方的天氣。
十六歲那年,我參加市裡的青少年公益演講比賽,題目是「被看見的孩子」。
輪到我上臺時,臺下坐著顧醫生、小月姐、杜警官、方啟榮、程秋和方圓圓。
方啟榮穿著一身不合適的西裝,領帶打得像一根皺巴巴的麵條。方圓圓笑他,他還嘴硬,說物流老闆都這麼穿。
我站在燈光下,看著他們,忽然一點都不緊張。
我講了一個八歲女孩在醫院大廳等人的故事。
我只講她等到天黑時,護士給她熱牛奶,病友分她麵包,警察認真記下她說過的話。那些人原本不認識她,卻願意把她的事當回事。
演講結束時,臺下響起很久的掌聲。
方圓圓舉著手機拍我,拍得手都酸了。程秋站起來朝我揮手,小月姐哭得妝都花了,顧醫生遞給她一張紙巾。
方啟榮抬起手,衝我比了一個很笨拙的大拇指。
我也朝他比了一個大拇指。
比賽後,我拿到了一張獎狀和一筆獎金。
我沒有買很貴的東西。
我和社工姐姐商量,在醫院兒童活動室添了一排小書架,書架上放著繪本、蠟筆和幾隻新的保溫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