趨死者是光_第2章 濕潤的毛巾一點點地描摹過他精緻的眉眼
溼潤的毛巾一點點地描摹過他精緻的眉眼。
消瘦的臉頰,和帶著灰土的修長手指。
勺子塞進他的手裡,輕輕敲了敲盤子邊緣。
「吃吧。」
他又噗嗤笑了。
明明過得很苦,卻不知為什麼總是笑著。
像個傻瓜。
我有些微微妒忌地想。
「你敲盤子,好像是在叫小狗吃飯。」
我無奈地伸手揉了揉他的頭。
「快吃吧,小狗!」
4
我們就這樣住在了一起。
有我在,他吃上了正常的飯菜。
有他在,我享受起了被人需要的感覺。
我們似乎都成了完整的人。
裂縫被短暫縫合。
他沒再問我為什麼會從天而降。
我也佯裝不知房梁下摔落的那條麻繩。
我沉默地看著他手腕上的刀痕。
看垃圾桶裡被咬了一口的發黴麵包。
也看得到他緊貼著我背後的求生欲。
「陳年?陳年!」
我坐在他的對面。
無聲地看著他在睡夢中驚醒。
他下意識地叫了兩聲我的名字。
無人應答後,是他驟然垮下麻木的臉。
他站在原地,淚水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陳年,陳年,陳年!」
似乎所有的語言都消失了。
只剩下我的名字。
心口疼得彷彿窒息。
我終於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碰觸的那一刻。
他像是落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彷彿要用盡全身力氣將我箍進身體裡。
雪白的手背用力到繃起青筋。
似乎是怕嚇到我一般。
明明自己在害怕得發抖,卻試圖朝我露出好看的笑容。
可被苦澀淹沒的笑,卻比哭還難看。
「你被我吵醒了嗎?
「我這麼大聲,一定嚇到你了,你別生氣啊。」
他半跪在我腿旁,死死地攥住我的手。
「陳年,下次吃飯的時候,我一定乖乖洗手。
「再也不睡午覺了,你......你別不理我!」
我彎下腰,伸手將他完全地抱進懷裡。
淚水肆無忌憚地落在他的脖頸處。
「李晨星,我再也不會不理你了。」
回答我的,是他炙熱的懷抱和哽咽的聲音。
「嗯,我信你。」
相逢的意義在於彼此互相點亮對方的燈火。
我們互為彼此殘破的半身,擁抱終得周全。
可這愛意,卻又如此短暫。
我甚至還沒將吻落在他的眉間。
5
我抱著新鮮的玫瑰。
這是給李晨星的。
他說自從眼睛壞了後,他許久都沒聞到玫瑰的香味了。
我就藉著去買菜的名義,光明正大地給他準備了驚喜。
可當我回到住處時,看到的卻是敞開的大門。
人影嘈雜,卻哪裡都看不到李晨星。
帶著露水的玫瑰花落在地上。
新鮮的果蔬順著弧度翻滾。
「李晨星?」
我每個房間和角落都看過了。
可房間裡根本沒有李晨星的影子。
我扭頭去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人。
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
「李晨星呢?你們把他弄到哪裡去了?」
高大的男人滿眼難過地看我。
他走過來,伸手將掙扎難過的我摟進懷裡。
「年年,從來都沒有什麼李晨星。
「這裡一直都只有你一個人住。」
我不敢置信地推開他。
「怎麼會呢?李晨星是一個人啊,一個活生生的人啊!
「怎麼會沒有,怎麼會沒有呢?
「怎麼會呢?」
我伸手指著地上的玫瑰。
「他喜歡吃我做的菜,喜歡看陽光,喜歡玫瑰......」
訴說的話戛然而止。
落淚的眸子停在了還未收拾的餐桌旁。
我們一同吃的早飯。
我還揉了揉李晨星毛茸茸的腦袋,叫他等我回來。
可現在,餐桌上卻只有一份餐具。
「年年,沒關係的,沒關係的,你只是......
「生病了而已。」
6
我叫陳年。
是一個......完全不幸福的人。
我沒有幸福的童年療愈一生。
也沒有有愛的父母牽著手帶我走過坎坷。
我叫陳年。
是一個父母飽含期待,卻最終失敗的作品。
我父親陳武安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總。
母親是一名小提琴演奏家。
他們一見鍾情,相愛相知。
我還有一個哥哥,他叫陳思。
思念的思。
他們最相愛的那一年生下了他。
滿腔的愛,多到在他身上溢位來。
他擁有著最愛他的父母。
完美的童年。
可他沒有健康的身體。
他只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在醫院度過。
而我,我叫陳年。
是希望哥哥延年益壽的年。
是希望我有生之年都能竭力照顧哥哥的年。
不是陳念,思念的念。
從我記事起。
父母的目光永遠停留在哥哥的身上。
只有一個保姆阿姨在照顧我。
家裡永遠都是空蕩蕩的。
他們要在醫院陪生病的哥哥。
夜晚的房間裡是冷的。
保姆阿姨在樓下沙發上和人煲電話粥。
四歲的我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伸手去夠門把手。
可那門好高,好高。
像是一道高牆將我關在了裡面。
黑暗的床底像是隨時會有手把我拉走。
緊閉的衣櫃裡像是站著怪物。
死寂的房間將我籠罩,吞噬。
我好怕。
我哭得好大聲。
哭到聲音嘶啞,哭到眼睛腫脹,哭到渾身無力倒在地上。
可沒人聽見,也沒人來救我。
後來我長大了一點。
那屋子還是那麼漆黑恐怖。
我已經長高到可以夠到門把手了。
它沒被鎖上。
可每次我走到門前。
手握在上面就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