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庭秋_第8章 話還沒說完

一庭秋發布時間:2026-08-01作者:小女子的古言說

話還沒說完。

王妃輕笑一聲:「母親,這些年的賬,也該算一算了。」

安嬤嬤手一揮,幾個丫鬟手裡捧著厚厚的賬冊走進來。

安嬤嬤拿過其中一本,翻開後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楚。

永昌十七年三月,採買綢緞報賬三千兩,實付八百兩,差額兩千二百兩,進了二房的私賬。

永昌十八年六月,修繕祠堂報賬五千兩,實付一千五百兩,餘款不知所蹤。

......

安嬤嬤每念一條,老太君的臉色就青一分。

唸到第十條時,沈雲芳終於忍不住尖叫:「夠了!你們欺人太甚!」

沒有人理她。

安嬤嬤繼續念。

半晌,王妃抬了一下手。

安嬤嬤合上賬冊,退到她身後。

廳內落針可聞。

良久。

寧王閉眼再睜,吸了口氣:「高氏,杖斃。」

沈鶴猛地撲上來抱住寧王的腿:「大哥!饒了她吧!看在她為沈家生兒育女的份上......」

寧王一腳踢開他,拂袖而去。

沈雲芳哭喊著撲向高氏,卻被兩個婆子死死按住。

院子裡的行刑聲傳來。

高氏的慘叫聲越來越弱。

半柱香後,管家進來回稟。

高氏人沒了。

沈雲芳哭喊著衝了出去。

老太君身子晃了晃,由丫鬟攙扶著踉蹌離去。

19

回到瓊華堂,初夏迎上來:「姑娘,世子已經在前院喝好幾天。巡城司的差事也沒了......」

我嗯了一聲,沒有理會。

九月下旬,邊境傳來訊息。

季惜玉大破西夏主力,奪回了失陷的三座城池。

捷報傳到京城時,朝野震動。

皇后陪著皇帝在御書房內對著沙盤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早朝便下旨,封季惜玉為平西將軍,總領邊關軍務。

半月後,沈雲策死了。

沈雲芳在他喝的酒裡下了毒。

府醫趕到時,已無力迴天。

趙嬤嬤順藤摸瓜查到沈雲芳院裡時,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說她要為高氏報仇,只要沈雲策死了,沈家就會斷子絕孫。

寧王果斷報了官。

在大理寺裡,沈雲芳供認不諱。

翌日便判了斬立決。

老太君聽到訊息後,中風了。

她連受刺激,半邊身子動彈不得,話也說不出來。

沈雲策靈前,來弔唁的人寥寥無幾。

白芷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她身後,心裡有那麼一陣難過,可腦海中怎麼也想不起沈雲策的面容。

王妃已臥病不起多日。

沈雲策的死訊傳到正院時,她當場吐了血。

之後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偶爾睜開眼,只是望著帳幔發呆,一句話也不說。

沈雲策頭七過後,安嬤嬤來了瓊華堂,說王妃想見我。

我放下手裡的賬冊,去了正院。

王妃半靠在引枕上。

看見我進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目光隨即落在我的肚子上。

「安嬤嬤說你在服用安胎藥,孩子......好嗎?」

我握住她的手,告訴她,孩子三個多月,很康健。

王妃唇角揚起,笑著說真好。

她沒有責問為何隱瞞,也沒有問任何旁的事。

她只是回握住我的手:「惜柔,這個孩子,是你的依仗,也是王府的希望。」

我喉間哽咽,說不出話。

王妃看著窗外,目光有些散了。

她說我像她年輕時候,又說不像,我比她聰明得多。

說完,她閉上了眼睛,手垂了下去。

安嬤嬤跪在榻邊,泣不成聲。

我靜靜看著她,坐了很久。

天快亮的時候,我擦淨臉上的淚痕,走出房門。

寧王站在院子裡,脊背佝僂,像個遲暮的老人。

見我出來,他問王妃可有話留下。

我搖搖頭,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嗚咽。

20

王妃的喪事結束後,寧王住進了沈家祠堂。

此後便再沒有出來。

有些債,活著的人得用餘生去還。

那祠堂,是他給自己劃下的牢。

一月後,白芷來辭行。

她換回素色衣裳,卸了那層妖嬈的殼子,反倒有幾分清爽的少年氣。

我將一個匣子推到她面前。

裡面是銀票、地契,還有身契。

她笑了笑,說東西太多了。

我唇角上揚:「銀子這東西,少了寸步難行。身上沒點家底,遇到事連個退路都沒有。」

白芷眼眶倏地紅了。

她起身,朝我深深拜了下去。

我扶起她,問她要去哪兒。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先去江南。聽說三月的揚州,瓊花開得滿城都是。再去塞外,小時候就聽人說塞外的風能把骨頭都吹透。我想去看看。」

我笑著送她上了馬車。

幾日後,季惜玉的信也到了。

信中說西夏退了兵。

吳家世代都守著這道邊關,現在換她守。

她不回京了。

信的最後,她畫了幾筆歪歪扭扭的圖案,像是城牆,又像是烽燧。

旁邊寫了一行小字:青峽關的日出,比京城的好看。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時光如流水,分娩的日子越來越近。

母親提前半月住進王府,日夜守在我身邊。

父親下了朝就往這邊跑,每次都帶一堆補品,讓趙嬤嬤攔了大半。

生產時,疼了整整一天一夜。

母親自始至終都攥著我的手。

孩子落地的那一刻,哭聲嘹亮。

穩婆笑著道喜,是位小公子。

孩子滿週歲時,寧王來了瓊華堂。

他走到孩子面前,摸了摸孩子的臉。

孩子仰頭看他,咧嘴笑了。

寧王眼眶通紅。

隨後他寫了奏摺,請旨立這孩子為寧王府世孫,承襲爵位。

奏摺很快就批了下來。

之後寧王依舊去了祠堂。

又一年,滿院子的菊花開了。

我抱著剛睡醒的孩子。

他在我懷裡扭來扭去,伸手去抓桌上的糕點。

母親笑著拍開他的小胖手,掰了半塊桂花糕遞給他。

這時,趙嬤嬤抱著一個匣子進來,呈到我面前。

裡面是寧王府的印信、幾封書信,有一封是留給我的。

寧王走了。

信裡說他去遠遊了。

我放下信,望向天邊。

一片雲正緩緩往南飄去。

孩子忽然「咯咯」笑了。

我低頭看,他正指著院子裡的菊花,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

像是在叫阿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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