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庭秋_第8章 話還沒說完
話還沒說完。
王妃輕笑一聲:「母親,這些年的賬,也該算一算了。」
安嬤嬤手一揮,幾個丫鬟手裡捧著厚厚的賬冊走進來。
安嬤嬤拿過其中一本,翻開後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楚。
永昌十七年三月,採買綢緞報賬三千兩,實付八百兩,差額兩千二百兩,進了二房的私賬。
永昌十八年六月,修繕祠堂報賬五千兩,實付一千五百兩,餘款不知所蹤。
......
安嬤嬤每念一條,老太君的臉色就青一分。
唸到第十條時,沈雲芳終於忍不住尖叫:「夠了!你們欺人太甚!」
沒有人理她。
安嬤嬤繼續念。
半晌,王妃抬了一下手。
安嬤嬤合上賬冊,退到她身後。
廳內落針可聞。
良久。
寧王閉眼再睜,吸了口氣:「高氏,杖斃。」
沈鶴猛地撲上來抱住寧王的腿:「大哥!饒了她吧!看在她為沈家生兒育女的份上......」
寧王一腳踢開他,拂袖而去。
沈雲芳哭喊著撲向高氏,卻被兩個婆子死死按住。
院子裡的行刑聲傳來。
高氏的慘叫聲越來越弱。
半柱香後,管家進來回稟。
高氏人沒了。
沈雲芳哭喊著衝了出去。
老太君身子晃了晃,由丫鬟攙扶著踉蹌離去。
19
回到瓊華堂,初夏迎上來:「姑娘,世子已經在前院喝好幾天。巡城司的差事也沒了......」
我嗯了一聲,沒有理會。
九月下旬,邊境傳來訊息。
季惜玉大破西夏主力,奪回了失陷的三座城池。
捷報傳到京城時,朝野震動。
皇后陪著皇帝在御書房內對著沙盤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早朝便下旨,封季惜玉為平西將軍,總領邊關軍務。
半月後,沈雲策死了。
沈雲芳在他喝的酒裡下了毒。
府醫趕到時,已無力迴天。
趙嬤嬤順藤摸瓜查到沈雲芳院裡時,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說她要為高氏報仇,只要沈雲策死了,沈家就會斷子絕孫。
寧王果斷報了官。
在大理寺裡,沈雲芳供認不諱。
翌日便判了斬立決。
老太君聽到訊息後,中風了。
她連受刺激,半邊身子動彈不得,話也說不出來。
沈雲策靈前,來弔唁的人寥寥無幾。
白芷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她身後,心裡有那麼一陣難過,可腦海中怎麼也想不起沈雲策的面容。
王妃已臥病不起多日。
沈雲策的死訊傳到正院時,她當場吐了血。
之後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偶爾睜開眼,只是望著帳幔發呆,一句話也不說。
沈雲策頭七過後,安嬤嬤來了瓊華堂,說王妃想見我。
我放下手裡的賬冊,去了正院。
王妃半靠在引枕上。
看見我進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目光隨即落在我的肚子上。
「安嬤嬤說你在服用安胎藥,孩子......好嗎?」
我握住她的手,告訴她,孩子三個多月,很康健。
王妃唇角揚起,笑著說真好。
她沒有責問為何隱瞞,也沒有問任何旁的事。
她只是回握住我的手:「惜柔,這個孩子,是你的依仗,也是王府的希望。」
我喉間哽咽,說不出話。
王妃看著窗外,目光有些散了。
她說我像她年輕時候,又說不像,我比她聰明得多。
說完,她閉上了眼睛,手垂了下去。
安嬤嬤跪在榻邊,泣不成聲。
我靜靜看著她,坐了很久。
天快亮的時候,我擦淨臉上的淚痕,走出房門。
寧王站在院子裡,脊背佝僂,像個遲暮的老人。
見我出來,他問王妃可有話留下。
我搖搖頭,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嗚咽。
20
王妃的喪事結束後,寧王住進了沈家祠堂。
此後便再沒有出來。
有些債,活著的人得用餘生去還。
那祠堂,是他給自己劃下的牢。
一月後,白芷來辭行。
她換回素色衣裳,卸了那層妖嬈的殼子,反倒有幾分清爽的少年氣。
我將一個匣子推到她面前。
裡面是銀票、地契,還有身契。
她笑了笑,說東西太多了。
我唇角上揚:「銀子這東西,少了寸步難行。身上沒點家底,遇到事連個退路都沒有。」
白芷眼眶倏地紅了。
她起身,朝我深深拜了下去。
我扶起她,問她要去哪兒。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先去江南。聽說三月的揚州,瓊花開得滿城都是。再去塞外,小時候就聽人說塞外的風能把骨頭都吹透。我想去看看。」
我笑著送她上了馬車。
幾日後,季惜玉的信也到了。
信中說西夏退了兵。
吳家世代都守著這道邊關,現在換她守。
她不回京了。
信的最後,她畫了幾筆歪歪扭扭的圖案,像是城牆,又像是烽燧。
旁邊寫了一行小字:青峽關的日出,比京城的好看。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時光如流水,分娩的日子越來越近。
母親提前半月住進王府,日夜守在我身邊。
父親下了朝就往這邊跑,每次都帶一堆補品,讓趙嬤嬤攔了大半。
生產時,疼了整整一天一夜。
母親自始至終都攥著我的手。
孩子落地的那一刻,哭聲嘹亮。
穩婆笑著道喜,是位小公子。
孩子滿週歲時,寧王來了瓊華堂。
他走到孩子面前,摸了摸孩子的臉。
孩子仰頭看他,咧嘴笑了。
寧王眼眶通紅。
隨後他寫了奏摺,請旨立這孩子為寧王府世孫,承襲爵位。
奏摺很快就批了下來。
之後寧王依舊去了祠堂。
又一年,滿院子的菊花開了。
我抱著剛睡醒的孩子。
他在我懷裡扭來扭去,伸手去抓桌上的糕點。
母親笑著拍開他的小胖手,掰了半塊桂花糕遞給他。
這時,趙嬤嬤抱著一個匣子進來,呈到我面前。
裡面是寧王府的印信、幾封書信,有一封是留給我的。
寧王走了。
信裡說他去遠遊了。
我放下信,望向天邊。
一片雲正緩緩往南飄去。
孩子忽然「咯咯」笑了。
我低頭看,他正指著院子裡的菊花,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
像是在叫阿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