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夫登基後,我燒了鳳冠_第7章 看見泥像那天
「看見泥像那天,我才知道蕭煦是誰。那晚我本該告訴你,卻先去宮裡找了明珠。」
「因為你最先想保住的是她和裴家。」
「是。」
他停了一會兒。
「後來我想帶你走,已經沒有資格了。」
我從匣中取出蕭承煦逼他寫的那一份,當面撕開。隨後我與裴述在新和離書上各按了一次手印。
「你救過我一次,我也保了你一命。裴述,到這裡吧。」
他看著紙上的指印,沒有再求。
沈明珠被帶出昭陽宮那日,手臂上還纏著火傷留下的布。
她不肯摘貴妃釵冠,宮人只得當著蕭承煦的面動手。
「陛下,您說過會補償臣妾一生!」
蕭承煦看了她一眼。
「朕補償你的,是前世那次救命之恩。你用它換了兩年貴妃尊榮,也險些燒死阿蘅。舊恩已經還完了。」
沈明珠轉向我,哭著罵我搶走她的一切。
她衝過來時被宮人攔住,手臂上的傷口重新裂開。血滲出白布,她仍只顧著去看蕭承煦。
「您真的不要臣妾了?」
蕭承煦沒有回答。
她終於不再掙扎。
我沒有同她爭前世誰欠誰。
她被送回沈家舊宅那日,我也出宮取亡母兩間鋪子的契書。父親正跪在宮門外求見。罷官詔書剛送到,他最看重的門第已經保不住了。
父親攔住我的車,叫我替沈家求情。
「你如今要做皇后,孃家倒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我掀開車簾。
「當初送我替嫁時,你說女兒的用處就是保住沈家。如今我不用沈家了。」
車繼續往前,父親被禁軍留在原地。
回宮後,冊後禮服已經送到乾元宮。
鳳冠放在最上面,九隻金鳳口銜珠串,在燈下亮得刺眼。
我把銀簪放在鳳冠旁,擰開簪管確認了一遍。
黑色藥丸沒有受潮。
我把簪管重新擰好。
蕭承煦曾說,這粒藥是給走投無路的人準備的。
冊後那日,誰走到盡頭,由他自己選。
7.
冊後大典定在初冬。
宮人替我係禮服時,我想起兩年前那場婚禮。那日沈家把不合身的嫁衣套在我身上,催我低頭上轎;今日十幾名女官捧著金冊候在外面,仍沒有一個人問我是否願意。
不同的是,這一次我沒有等誰替我開口。
蕭景和先一日被立為太子。孩子在宗室中長大,知道自己為什麼被接進宮,也知道我不是他的親生母親。
我沒有讓他改口叫母后。
「在人前按禮數稱呼,私下仍叫沈娘娘吧。」
他認真點頭,又問我:「陛下會一直教我嗎?」
我沒有替蕭承煦許諾。
「能教你的先生已經安排好。其餘的事,過完今天再說。」
蕭景和似懂非懂,卻沒有追問。他把昨日背錯的策論重新遞給我,邊角上沾了一點墨。我替他圈出錯處,叫他回去重寫。孩子臨走時回頭看了我一眼。從今日起,他的性命、他的江山,還有他能不能長成一個肯聽別人說話的皇帝,都是我要擔的事。
大典結束時,百官跪滿長階。
蕭承煦親手扶我起身。他咳了兩聲,說是舊傷遇寒,並未在意。
當晚,他遣走所有宮人,只留下兩盞合巹酒。
我取下鳳冠,放進炭盆。
珠串先斷,滾了一地。金鳳被火燒得發紅,蕭承煦站在桌邊,沒有阻止。
「你不喜歡,明日讓人另做。」
「我燒的不是樣式。」
我拿起銀簪,當著他的面擰開。
蕭承煦看見那粒藥,認了出來。
「這是我當年藏在簪中的斷命丸。」
「你說過,被仇家抓住時才會用。後來你假死回京,它留在了我手裡。」
我把藥丸放進他的酒中。
藥很快化開,酒色沒有變化。
「這杯有毒。你可以不喝,也可以現在廢后,把我關進天牢。」
蕭承煦看著燃燒的鳳冠。
「若朕喝了,你便會留下來照看景和?」
「我答應過太子,會讓他平安長大。」
「你也可以放下酒杯。」我看著他,「詔書已經出了宮,沈明珠和沈家也受了懲處。你若活著,仍能做你的皇帝。我不會原諒你,卻也不會逼你死。」
蕭承煦的手指停在杯沿。
「可若朕活著,你總有一日會離開。」
「那是我的選擇。」
蕭承煦放下酒杯,親手在案上寫了一行字:今夜朕自服舊藥,與皇后無涉。
他蓋上隨身小印,將紙推到我面前。
「這一回,不讓你替朕擔罪。」
「那便夠了。」
他端起酒杯,一口飲盡。
我沒有攔他,也沒有移開目光。
藥發作得很快。他坐到榻邊,手指開始發抖,卻仍不許宮人進來。
「前世你死的時候,我抱著你,想過無數次怎樣把你換回來。」
他喘了一會兒,繼續說:「今生真的重來,我卻先把你推給別人。」
「蕭承煦,你要還的從來不是一條命。你該還我一次自己選擇的機會。」
他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今晚,也是我自己選的。」
天亮前,蕭承煦死在乾元宮。
太醫進殿時,炭盆裡的鳳冠只剩下一副扭曲的金架。案上的酒壺裡沒有毒,只有他親手飲下的那隻杯子留著藥渣。他寫下的字與小印都在桌上,掌印太監驗過筆跡後,將那張紙同遺詔放到了一處。
我沒有替自己哭,也沒有假裝悲慟。掌印太監當著宗室與重臣的面宣讀遺詔,我摘下燒壞的鳳冠,換上皇太后的素服,牽著蕭景和走上御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