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夫登基後,我燒了鳳冠_第3章 祈蠶禮設在城南
祈蠶禮設在城南,皇帝與后妃要沿朱雀長街去先蠶壇。街邊早已擠滿百姓,我混在人群裡,袖中攥著那半塊泥片。
鼓聲從遠處傳來,御駕朝這邊靠近。
我先看見了騎馬護在車邊的裴述。
他也看見了我。
裴述猛地勒住韁繩,催馬朝我衝來。
而御輦上的男人恰在此時側過臉。
冠冕遮住了他大半眉眼,眉骨上那道細長的舊傷卻清清楚楚。
3.
我忘了身邊還有成百上千的人。
「阿煦!」
這一聲出口,我先想起的是山裡的舊屋。
冬天屋頂漏風,阿煦蹲在灶前補草簾,灰落了滿頭。我笑他像個偷炭的賊,他便把兩隻黑手印按在我臉上。
後來野豬闖進菜地,他拿著一根木棍去趕,回來時眉骨被樹枝劃開。我替他縫了三針,他疼得臉都白了,還騙我說一點感覺也沒有。
御輦上的男人穿著十二章龍紋,身邊跪滿官員。
可那道疤沒有變。
御輦停了。
男人轉頭尋找聲音。裴述已經趕到我面前,他翻身??馬,用披風擋住我,又讓侍衛驅散周圍百姓。
「跟我回去。」
我推開他的手,再向御輦看去。
車簾已經落下。
儀仗重新前行,車中的人沒有露面。
「那個人就是阿煦,對不對?」
裴述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帶進街邊一間空鋪子。門關上以後,我將泥片拍在桌上。
「回答我。」
他臉上的血色還沒有恢復。
「是。」
這一個字,我等了四年。
等來的卻是他已經登基、姐姐已經入宮,而我在裴家做了兩年替嫁妻子。
我扶著桌沿坐下。
裴述想來碰我,我把他的手推開。
「你什麼時候認出來的?」
「三日前,泥像掉出來的時候。」
裴述見我仍盯著他,補了一句:「我在東宮伴讀六年。陛下右耳後的痣、眉骨上的傷,我都見過。泥像一掉出來,我便知道你口中的蕭煦是誰。」
「所以你問我知不知道他是誰。」
「是。」
「你後來燒掉泥像,是怕我憑那張臉找到他。」
他沒有替自己辯解。
「你成親前不知道?」
「沈家只說你在鄉下守過寡,亡夫是個已經死去的採藥人。婚書沒有寫他的姓名,我也沒有見過畫像。」
「那晚你進宮見沈明珠,她告訴了你什麼?」
裴述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說:「陛下借山洪脫身回京後,一直知道你活著。兩年前沈家讓你替嫁,他也知道。」
街上的鼓聲已經遠了。
「他知道我嫁給你?」
「知道。」
「為什麼不來?」
「明珠說,改嫁是你自己選的。陛下認為你留在裴家,能有安穩日子。」
「這也是沈明珠昨夜告訴你的?」
「是。她說陛下回京後便把你還活著的事告訴了她。沈家送替嫁婚書入宮時,她又當面問過陛下,陛下親口說,不必阻攔。」
裴述沒有親耳聽見蕭承煦那句話,但沈明珠敢拿帝王的態度勸他繼續瞞我,至少說明他們早已把我的去處談論過。唯獨被安排的那個人,一無所知。
我攥緊泥片,斷口又扎進掌心。
裴述伸手想看,我側身避開。如今連傷口,我也不想讓他碰。
我笑了一聲。
「我什麼時候選過?」
父親把我從莊子接回京,連守孝的白衣都沒有讓我換完,便叫繡娘量嫁衣。裴家要的是沈家女兒,沈明珠進了宮,我便被推進花轎。
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裴述低聲說:「這幾日我沒有告訴你,是怕你進宮以後受辱。陛下若真想接你,早就來了。」
「你燒泥像、鎖院門,也是在替我著想?」
他答不上來。
「你怕的是沈明珠失寵,也怕裴家落一個娶了帝王舊妻的罪名。」
裴述的嘴唇動了動。
「最開始是。」
「後來呢?」
他蹲到我面前,第一次把姿態放得這樣低。
「後來我不想讓你走。」
「這兩年你嫌我粗鄙,笑我念著一個獵戶。認出他是皇帝以後,你倒捨不得我了?」
裴述的手落在膝上。
「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你不肯再同我吵,也許是我每次回府,都先問你在不在。」
「你認出皇帝以後,才發現我值得留?」
「不是。」
他這次回答得很快,又接著說道:「那日之前,我已經讓人撤了你院外的值夜婆子,也想過把明珠的詩收起來。只是我總覺得還有時間,不肯承認自己變了。」
我記得那名婆子確實換過,也記得他近來常來同我吃飯。
可這些遲到的好意,抵不過他認出泥像後的第一個選擇。
他先去保護沈明珠,再回來鎖住我。
我收起泥片。
「可惜你發現得太晚。」
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內侍帶著禁軍停在鋪子外,宣皇帝口諭,請裴夫人即刻入宮。
裴述擋在門前。
內侍看了他一眼。
「陛下問,方才在長街上喊阿煦的人,可是沈家三姑娘?」
我從裴述身邊走過去。
他抓住我的袖口。
「沈蘅,你進了宮,未必還能出來。」
我抽回衣袖。
「至少這一次,我自己進去。」
宮車起行時,裴述一直站在原地。
我沒有掀簾再看。
泥片硌在袖袋裡,邊緣碰著手腕。
阿煦還活著這件事本該讓我歡喜,我卻只覺得累。
我等了四年的人知道我活著。
他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