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准你動我舅舅了_第8章 那你別吃
」
「那你別吃。」我把盤子往自己這邊拖。
他伸手按住盤沿:「浪費不好。」
我差點笑岔氣。
吃到一半,許雁回來報,說女官學堂第一批考生裡,有個十四歲的姑娘考了頭名。那姑娘出身鐵匠家,會算賬,會畫堤壩圖,答卷上還寫了一句:想讓阿孃以後去集市賣鐵器,不必躲著男人的眼睛。
我叫人把她的卷子留下,準備親自批閱。
沈硯州看著燭光下的卷子,忽然說:「阿梧,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這回,我把那句話收進了心裡。
我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到他碗裡,語氣仍舊很兇:「知道就多吃點。你活得久一點,才能看見朕把這天下收拾成什麼樣。」
窗外春雨落在芭蕉葉上,細密又安穩。沈硯州低頭吃那塊排骨,唇角壓不住地彎了一下。
我望著他的側臉,心裡那塊曾經總懸著的石頭,終於落進了實處。
15.
那年夏天,京城辦了第一場女官考選放榜宴。
我本不愛這些熱鬧,許雁回卻說,許多姑娘的家人不肯信她們真能入仕,得讓全京城親眼看看。我便把宴席設在國子監前的長街,叫各司都擺出案臺,考中的人當場領文書。
天還沒亮,街上已經擠滿了人。
有賣豆花的婦人踮著腳找女兒名字,有穿舊布裙的姑娘把手攥得通紅,還有幾個年輕書生站在榜下,臉比落榜那天還苦。
頭名叫林阿蠻,鐵匠家的女兒。她領到工部見習的文書後,先愣了半天,隨即扭頭沖人群裡一個滿手繭子的婦人跑去。母女倆抱在一起,哭得臉上都是淚,旁邊有人起鬨,林阿蠻就抹著眼淚回嘴:「哭怎麼了?我娘把我拉扯大,我中榜了還不許她高興?」
那股子勁兒讓我很喜歡。
沈硯州站在廊下看了許久,忽然問:「你是不是早就想做這件事?」
「很早。」我說,「小時候我想學騎馬,先生說公主學那些沒用;我想去看雁門,宮人說女子不該見風沙。長大後才明白,他們怕的從來不是我摔下馬,是有人做得比他們好。」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取下腰間那塊舊木牌放到我手裡。木牌磨得發亮,邊角也圓了。
「那便一直做下去。」
我握緊木牌,轉身走向長街。陽光從簷頂落下來,照亮一張張年輕又倔強的臉。她們有人會留在京城,有人會去邊州,有人將來或許也會犯錯、會摔跟頭,可至少從今天起,她們不用先問自己是不是不配。
傍晚散宴時,我讓人給每個考中的姑娘發了一盞小燈。千萬點燈火沿街亮起,像一條從國子監一直游到宮門的河。
我站在宮門前回頭看了一眼,才和沈硯州並肩往裡走。
16.
秋收前,雁門送來一車曬乾的野棗。隨車的老兵說,那是當年餓死弟兄最多的山坡上長出來的,如今坡下修了渠,軍屯有了餘糧,孩子們會跑去摘棗。
我把第一顆棗放在御案上,第二顆塞進沈硯州掌心。他捏著那顆小小的紅棗,半天沒說話。
我知道他想起了許多舊事,便沒催他。等他緩過來,我讓人把餘下的棗分給值守的禁軍和宮人。甜味在廊下散開,連秋風都帶了點暖意。
一年後,北狄老主病逝,新主派使團入京求和。
他們帶來一車貂皮、一匣寶石,還有一封措辭極其謹慎的國書。
大晟新練的邊軍在雁門駐紮,唐氏侵吞的糧款補回軍中,北狄再也撈不到從前的便宜。
我在大殿上收下國書,沒收寶石,只讓他們帶回一箱新糧種和幾位懂水利的工匠。
使臣很不解。
我說:「寶石會花光,地種好了,兩邊百姓都能吃飯。誰吃飽了還願意打仗?」
他想了想,恭恭敬敬行了禮。
散朝後,沈硯州在宮門外等我。他如今很少穿朝服,常穿一身松綠常衣,頭髮用木簪束著,像京郊哪個閒散又講究的富家郎君。
他手裡提著一隻長匣。
「什麼?」我問。
「生辰禮。」
我開啟一看,裡面是一隻紙鳶,做得比我法場上那隻烏鴉精緻許多。紙面畫著一棵梧桐,枝頭停著一隻展翅的鳳。
「你做的?」
「顧長川幫了點忙。」他別開眼,「你小時候總說,要一隻飛得最高的。」
我抱著紙鳶,心口像被誰輕輕撞了一下。
宮外傳來更鼓,遠遠近近,沉穩地落在夜色裡。我想著往後每一年的生辰,哪怕他嫌我字醜、嫌我信寫得短,我也照樣往木匣裡塞一封。那些不擅長說出口的話,存久了,總會有被看見的一天。
回到寢殿,我讓人取來一箇舊木匣。匣子裡放著沈硯州這些年寫給我的生辰信:六歲那封教我少吃糖,十歲那封讓我別把先生氣死,十五歲那封只有一句「今日有雨,添衣」。
他以為我沒看過,其實每一封我都藏著。
我提筆寫了一封新的,塞進最上面。
信裡沒寫什麼肉麻的話,只寫:安國公沈硯州,今年四十有一,脾氣差,愛逞強,藥要按時喝。明年生辰,朕準你少挨一頓罵。
寫完,我又在末尾補了一句:願舅舅歲歲平安,長命百歲。
夜裡下了一場細雨。雨停後,宮牆邊的石榴花被洗得鮮亮,簷角還掛著水珠。我抱著那隻梧桐紙鳶走過長廊,遠處御花園的燈一盞盞亮起來,照見新栽的桂樹和來往的宮人。
大晟的路還很長,朝堂也還會有吵不完的架。
可我握著紙鳶的線軸,知道風從哪裡來,也知道該往哪裡去。
這一次,只有我自己來書寫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