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迢迢照歸舟_第3章 小將軍送阿姐狐裘那年
小將軍送阿姐狐裘那年,他剛從北境回來,把最好的白狐整張送進府。阿姐嫌腥,轉手給了我。我後來叫人拆成兩件護膝,冬天查賬正好用。
他顯然也認出了我,目光在我膝上停了一瞬。
那日天冷,我恰好戴著。
「狐裘還好用嗎?」他問。
我誠實答:「拆了。」
謝臨淵輕咳一聲。父親低頭喝茶。門邊的管家把臉轉向廊柱。
祁照野愣了愣,竟笑起來:「怎麼拆的?」
「一雙護膝,一隻暖手筒。餘料給母親做了護頸。」
「沒浪費就好。」
阿姐從外頭進來,正聽見最後一句。她看了看祁照野,又看我,眼中浮出我十分熟悉的光。
那是她每次發現新鮮事時的神情。
我搶先問正事:「木牌從哪兒來的?」
祁照野收起笑:「城西車馬行。有人租了裝過漆木的舊車,夜裡從福泰後倉運糧。車把式怕擔責,扔了號牌。我沿車轍找到。」
木牌背面烙著車馬行字號。賬、糧樣、車牌,三條線終於搭上。
可要證明裴知硯知情,還差他的手令或銀錢往來。
謝臨淵提議查糧行賬房的去處。
祁照野卻看向我:「二姑娘熟悉賬房。他若想藏一筆收支,通常藏在哪兒?」
我將木牌翻過來,發現裂縫裡夾著一點藍蠟。
福泰糧行封賬用紅蠟,裴傢俬庫用的卻是藍蠟。這事我從前替安國公府核過一次莊租,正好知道。
「不必先找人。」我說,「查世子私庫。」
祁照野立刻把木牌用帕子包好。
動作利索得像他接住的不是一塊破木頭,而是我剛說出口的主意。
6.
查安國公世子的私庫,須有憑據。
謝臨淵進宮請令,祁照野回河倉守糧。
我留在家中重抄證據目錄,阿姐坐在旁邊替我研墨。
她磨了半天,墨越來越濃,紙上卻一字沒寫。
「阿姐,你有話就說。」
她託著腮:「你覺得祁照野如何?」
我筆尖一頓,抬頭看她。
風水輪流轉,前些日子還是我問她謝臨淵如何。
「長得好。」
她眯起眼:「還有呢?」
「能找車牌,肯聽賬房的話。」
「你挑夫婿還是挑捕快?」
我們同時笑了。
笑過後,她忽然安靜,把墨條擱下:「硯寧,你近來見臨淵,總躲著他的眼睛。」
我沒料到她會看出來。
阿姐不是多心的人。她只是不肯把在意的人當成擺設,誰的神色變了,她總能覺察。
我可以隨便編個理由,可那會讓她往更壞的方向猜。
於是我放下筆:「我最初覺得他很好,動過一點心。」
阿姐的手指蜷緊。
「後來呢?」
「後來發現他看你時,比看賬還認真。」我笑了笑,「我把那點心思收回去了。此事與你無關,也不是你欠我。若你們互相喜歡,只管往前走。」
她盯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我忙把手邊帕子遞過去:「別哭。你哭出去,別人還以為我欺負了你。」
她沒接,越過桌子抱住我。
阿姐身上的海棠香壓過墨氣。她抱得很用力,像小時候我發熱,她守在床邊,怕一鬆手我就燒沒了。
「我不知道。」她聲音發悶。
「你當然不知道,我藏得多好。」
「那你難受過嗎?」
「吃了一顆酸櫻桃那麼久。」
她鬆開我,鼻尖紅紅的:「我以後把甜的都給你。」
「別。甜的全給我,姐夫會有意見。」
她抬手要打,我抓著賬冊繞桌跑。
母親進門時,我們一個舉著墨條,一個抱著冊子,桌邊灑了一圈墨點。
她看了一會兒,只問:「說開了?」
我和阿姐一起停住。
「娘早知道?」
母親拿帕子擦桌:「一個忽然愛問郡王,一個忽然不問郡王。你們是我生的,能瞞我幾日?」
阿姐低聲問:「娘不怕我們生嫌隙?」
「你們若真生了嫌隙,我會管。眼下你們自己說清了,我插手做什麼?」她將帕子丟進水盆,「喜歡一個人不算錯。瞞著做傷人的事才算。」
我望著紙上暈開的墨,胸口最後一點酸也散了。
當晚我重新謄好目錄。
次日清晨,祁照野來取。他看見我指尖的墨,遞來一隻小瓷盒。
「皂角膏,洗墨快。」
我接過來:「你怎知我會沾墨?」
「你每次遞賬,左手食指都有。」
我低頭看那隻瓷盒。
有人記得阿姐喜歡海棠,也有人看見我指尖的墨。
我把皂角膏收進袖中。指尖的墨還在,瓷盒也有了溫度。
7.
安國公府私庫開了。
藍蠟封著的一隻匣子裡,果然藏有車馬行收據和兩張銀票底單。可裴知硯仍喊冤,說私庫鑰匙由長隨保管,自己不知情。
那名長隨當場跪下認罪。
認得太快,像提前背過。
我翻看底單,發現銀票兌付日恰在裴知硯陪妻子回孃家的那幾日。他很可能故意擇了不在京的時候,讓長隨出面。
證據能證明他的私庫付過錢,卻未必能證明命令出自他。
回府後,我把自己關在賬房半日。
祁照野坐在門外臺階上等。
他坐在門外臺階上,隔一陣便讓人送一盞熱茶。第三盞送來時,我推門出去:「祁將軍,你不回營?」
「今日輪休。」
「輪休就坐我家門口?」
「謝臨淵讓我護賬。」
我朝院門望了一眼。
兩名王府護衛站得筆直,護十本賬都夠了。
祁照野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沉默片刻:「我也想來。」
他說話直,直得我一時找不到可以繞開的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