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迢迢照歸舟_第6章 給你的
「給你的。」
我警覺起來:「狐裘?」
「賬匣。」
箱子用硬木做成,邊角包銅,內有暗格和防水油布。鎖釦不華麗,卻結實耐用。
我試了試,正合我常用賬冊的大小。
「你怎知我缺這個?」
「那日你從火盆裡搶賬,抱在懷裡跑。我想,若有個匣子,至少不燙手。」
他將箱子擱在桌上,把鑰匙放在箱蓋正中:「若不喜歡,我拿回去改。」
我想起阿姐庫房裡那些嫌俗、嫌涼、嫌腥的禮物。
我當場拿起鑰匙試了鎖釦:「不用改,我喜歡。」
10.
河倉開倉驗糧那日,天剛亮便來了許多人。
朝廷派了主事,端王府、安國公府和幾家涉事糧行都在。災民推著空車等在倉外,誰也不敢先出聲。
裴知硯最後一次翻供,說殘賬燒損嚴重,鶴印只能證明私庫付過錢,不能證明壞糧進了河倉。
我將新賬匣放上案。
匣中除了殘賬,還有十二車糧的取樣袋。每袋標著車號、倉位和封存人。阿姐負責辨糧,祁照野負責押車,謝臨淵請來的農官複核。
福泰糧行摻糧時自以為聰明,把壞谷分散到十二車。可舊谷中混有北地紅殼高粱,京畿今年根本沒有同類谷種。那批高粱兩年前入過溫家舊倉,退倉數量與福泰賬上的「損耗」正好相合。
我又拿出車馬行的租車冊。
十二輛裝過漆木的舊車,租用日、出入福泰後倉的時辰、河倉收糧的時辰一一對應。車轍裡的桐油穀殼也封在證袋中。
裴知硯盯著滿案證物,額角冒汗。
長隨忽然掙開押役,撲向火盆。
祁照野早有防備,一腳勾開炭盆,將人按在地上。謝臨淵命人搜身,從長隨衣襟裡搜出半塊藍蠟和一封沒來得及銷燬的家書。
家書是裴知硯寫給外地莊頭的,叫他預備銀子,案發後安置掌櫃家眷。
這回再無可賴。
裴知硯被押走時,安國公夫人親自趕到。她向倉外等糧的人行了一禮,交出國公府對福泰糧行的全部契書,願先以私產補足好糧。
她經過阿姐面前,停了一下:「當年那顆南珠,是我管教無方。」
阿姐把裝珠子的盒子遞還:「今日的糧比珠子要緊。」
倉門重新開啟。
好糧一袋袋抬上車,谷香壓過舊倉的黴味。等候的人群終於動起來,有人核名冊,有人推車,有人捆緊糧袋。
我站在案後核最後一頁數,手腕酸得抬不起來。
祁照野把溫水放到我手邊,沒有碰我的賬。
謝臨淵走到阿姐面前,將那枚舊竹符遞給她。竹符是他領差時母親所贈,查糧結束才可歸家。
「差事完了。」他說,「我可以正式問你,願不願意與我同路?」
倉外那麼多人,他聲音不高,卻足夠阿姐聽清。
阿姐看了看滿車新糧,接過竹符:「若下回仍是這樣的路,我願意。」
她沒有看我。
也不必看我。
我低頭在賬末寫下「實收無誤」,心裡坦坦蕩蕩。
祁照野忽然問:「二姑娘,那我呢?」
我筆尖差點戳破紙:「你什麼?」
「我的路,你願不願意看看?」
周圍幾個小吏齊刷刷把頭埋低,耳朵卻全豎著。
我合上賬冊:「先把這批糧送完。」
他應得痛快:「好。」
我抬眼補了一句:「送完再來問。」
祁照野笑得像剛打了勝仗。
11.
裴知硯最終被奪去世子請封,福泰糧行關停,涉案掌櫃和長隨各按罪論處。安國公府補齊賑糧,沒有因為一家人的臉面再拖延半日。
溫家洗清嫌疑後,父親把城南舊倉交給我。
「你不是總嫌只管家賬不過癮?」他說,「往後舊倉由你經營。收租也好,做糧行也好,盈虧自己擔。」
母親給我撥了兩名老賬房,又介紹我認識陳素商。陳娘子在城東經營米鋪,丈夫早逝,她靠自己把三間小鋪撐起來,最懂散戶糧商的難處。
我與她商量後,把舊倉分成小間,按月租給無力獨建倉房的小商戶;另留一間做糧樣室,凡入倉都封樣記賬。
祁照野來得比誰都勤。
頭一回幫我修漏雨的瓦,第二回帶軍中管糧的舊冊給我參考,第三回什麼都沒帶,只站在門口問:「糧送完了,我能再問了嗎?」
陳素商正撥算盤,聞言頭也不抬:「祁將軍若站門口,擋客。」
他立刻挪到牆邊。
我忍著笑:「問吧。」
「我心悅你。不是因為你是溫大姑娘的妹妹,也不是因為那件狐裘。是從你拆狐裘做護膝、認出藍蠟、從火裡搶賬以後,一點點喜歡的。」
他說到這裡停住,像覺得話太長。
「我常在軍中,出城沒準日。你經營舊倉,也不會事事隨我。若成婚,各忙各的,誰先回家誰等飯。你不願,我以後不堵門。」
陳素商的算盤停了。
我摩挲著杯沿。他連誰先回家等飯都想過了。
「還有嗎?」我問。
祁照野摸了摸鼻尖:「我母親脾氣急,但講理。她若不講理,我帶你搬出來。俸銀不多,有兩處小莊。賬給你管,我不亂插手。」
「誰要管你的賬?」
「那我自己學。」
我壓不住嘴角,笑出了聲。
這人不送珠玉,不說一生一世,連求親都像在交代行軍糧冊。可每一句都有落處。
「祁照野,我也喜歡你。」我說,「不過舊倉是我的,婚後也歸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