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生來招人喜歡,我便跟在她身後,把她嫌俗的珍珠、嫌涼的玉鐲、嫌腥的狐裘一件件收進庫房。
直到端王府那位人人稱頌的郡王登門,我頭一回沒能把目光及時收回來。
可他望向阿姐的眼神,比所有禮物都認真。
我知道我定是比不過阿姐的。
京城貴女在背後嘲笑著諷刺著,等著看我們姐妹反目,
阿姐卻突然無比真誠的問我:「我讓他也喜歡你怎麼樣?」
我這才知道,有些好東西不必撿漏,也會有人穩穩送到我手中。
1.
頂配萬人迷男主姓謝,名臨淵。
他進溫府那日沒帶南珠,也沒帶玉。
他帶了十二車發黴的穀子。
門房報進來時,我正和阿姐分一盒櫻桃煎。她挑圓潤鮮亮的吃,剩下酸得皺皮的都推給我。我早習慣了,閉著眼往嘴裡塞,酸得牙根一顫。
謝臨淵立在花廳中央,穿一身月白窄袖,腰間只懸一枚舊竹符。京中傳他詩書騎射皆佳,生得又好,端王妃挑兒媳的帖子能從朱雀門排到城外。
我先看臉,隨後看見他袖口沾著的灰。
阿姐則先看見灰。
「郡王從糧倉來的?」
謝臨淵眼裡有了一點笑意:「溫姑娘好眼力。」
「不是我眼力好。」阿姐指了指他靴邊,「你踩了陳穀殼。新谷的殼顏色沒這麼暗。」
我默默把剛端起來的茶放下。
傳聞裡,阿姐見過世子送來的夜明珠,只說光太冷;見過富商捧來的珊瑚樹,只問擺在屋裡是不是積灰。如今面對謝臨淵,她卻肯多說兩句話。
我把櫻桃核放回碟中,多看了阿姐一眼。
父親溫明修聽完來意,讓人把庫房鑰匙送到我手上。
京郊前些日子遭了水,朝廷撥糧賑濟。端王府領了查驗差事,謝臨淵發現送去河倉的穀子受潮結塊,賬面卻寫著上等新糧。那批糧經了幾家糧行,其中一家曾向溫家借過倉。
「我來查舊賬。」他說。
父親點頭:「硯寧管家裡外賬目,問她。」
父親說完,謝臨淵轉向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抱著的賬冊上,等我回答。
「勞煩二姑娘。」
我抱住賬冊,心裡那隻從沒亂跑過的兔子,忽然踢了一下籠門。
只一下。
偏偏阿姐側過臉,把最後一顆甜櫻桃塞進我嘴裡:「別發呆,帶路。」
我含著櫻桃,含糊應聲。
那點沒來由的心動,被甜味裹住,我當時還沒捨得細想。
2.
溫家的舊倉在城南。
我帶謝臨淵去翻三年前的賃倉簿,阿姐本可留在家中,卻換了輕便衣裙跟來。
「我認糧。」
她說得理直氣壯。
我想起她每年秋收都隨母親去莊子住幾日,確實比府裡許多管事更能分清谷色。謝臨淵聽完,命人多備一頂帷帽,讓她與我同車去。
倉門推開,塵氣撲面。
我打了個噴嚏。
一方乾淨帕子從左邊遞來,另一方從右邊遞來。
左邊是謝臨淵,右邊是阿姐。
我看著兩塊帕子,突然覺得這噴嚏打得很有排場。
阿姐先笑:「你用我的。郡王那方留著擦賬櫃吧,櫃上全是灰。」
謝臨淵也不窘,當真用帕子墊手,拉開了最下層木櫃。
我蹲在地上核對倉號,很快找出那家糧行的賃倉記錄。兩年前,福泰糧行租過東三倉,存的是北地運來的高粱和稻穀。退倉時管事記了一筆:牆腳浸水,壞糧三百餘石,由糧行自行運走。
可謝臨淵帶來的發黴穀子,正混著北地常見的紅殼高粱。
「壞糧沒銷燬。」我把指尖按在那行小字上,「有人留到了今年,摻進賑糧。」
阿姐從麻袋裡抓了一把糧,攤在掌心。她挑出幾粒顏色發白的米,又掰開一粒:「外頭曬過,芯裡仍潮。若煮給老人孩子吃,輕則腹瀉,重則要命。」
謝臨淵臉上的溫和淡了。
「賬簿能借我抄一份嗎?」
「原冊不能出倉。」我回得乾脆,「我讓賬房謄,按頁蓋溫家的騎縫章。若有人想賴,原冊還在。」
他看我一眼,鄭重頷首:「聽二姑娘的。」
我的指尖在賬頁邊停了一息,才繼續往下翻。
許多人來溫家送禮,嘴上誇我聰慧,真遇到賬目,還是會問父親或兄長。謝臨淵卻從頭到尾只問我,聽見答案也不自作主張。
回程馬車裡,阿姐靠著軟枕閉目。
我忍了半路,終究沒忍住:「阿姐,你覺得郡王如何?」
她眼睛沒睜:「長得好。」
「還有呢?」
「肯踩灰,肯聽話。」
我笑出聲:「你挑夫婿還是挑長工?」
她掀開眼皮,耳尖有一點紅:「我何時說要挑他?」
車輪碾過青石,她將帷帽的繫帶繞在指間,繞了一圈又一圈。
我望著她的手,心裡那隻兔子安靜下來。
阿姐從不稀罕別人捧來的珍寶。
3.
謝臨淵往溫府來的次數多了起來。
每回都有正事。
第一回送來河倉的取樣記錄,第二回請我核糧價,第三回帶來福泰糧行近半年的運貨單。
他也每回都能遇見阿姐。
阿姐今日在花廳插花,明日在廊下餵魚,後日恰巧來問我午膳想吃什麼。她從前找我只會推門就進,這陣子卻把「恰巧」
二字用得爐火純青。
我沒拆穿。
有一日謝臨淵走後,我翻他留下的運貨單,在夾頁裡發現一片壓平的海棠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