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迢迢照歸舟_第4章 我索性在台階另一頭坐下
我索性在臺階另一頭坐下:「那你替我想。一個愛面子的人,如何使喚長隨做壞事,又不給長隨留下手書?」
「當面吩咐。」
「長隨願意認罪,口供便會替他遮。」
「用只有主僕知道的暗號。」
我猛地轉頭。
福泰糧行每月給安國公府送一份家用賬,裴知硯從不親筆批字,只在認可的賬頁角上壓一枚小小的鶴印。掌櫃見印辦事,外人只當是賬房花押。
若調糧單上也有鶴印......
我起身太快,裙角絆住鞋尖。祁照野扶了我手肘一下,待我站穩便鬆開。
「去哪兒?」
「福泰糧行。」
「我備馬。」
我們趕到糧行時,掌櫃正在燒舊賬。
煙從後窗冒出來,祁照野踹開門,一腳把火盆掀翻。我撲到案邊搶賬,火星燎焦了半頁紙。掌櫃轉身要跑,被守在巷口的親兵按住。
燒剩的調糧單右下角,有半隻展翅的鶴。
掌櫃臉色灰白。
我用溼布壓滅紙角,手背被燙得發紅。祁照野皺眉,從懷中摸藥。
「先包證據。」我說。
「親兵在包。」
「那先審掌櫃。」
「王府的人在路上。」
他把藥膏抹到紗布上,遞給我:「現在輪到你的手。」
我接過紗布,忽然笑了:「祁將軍安排得很周全。」
「戰場上若只顧往前衝,不管傷口,回頭握不住刀。」
「我又不上戰場。」
他看著我懷裡的殘賬:「你今日搶的東西,比刀有用。」
他說完便低頭替親兵繫緊證袋,語氣與方才報車牌一模一樣。
我把紗布纏好,第一次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殘賬送進端王府封存的當晚,福泰糧行便派人來了。
來的是掌櫃的妻弟,自稱替姐姐送賠罪禮。他抬進兩隻箱子,開蓋便是平碼銀錠,另有一張江南宅契。
管家不肯收,他便跪在門外喊,說溫家若把殘賬認成尋常損耗,往後福泰每年給我兩成紅利。
這法子很會挑人。
京裡都知道我愛收阿姐不要的東西,便以為我什麼便宜都肯撿。
我讓家丁把箱子抬到正門照壁前,又請來左右鄰舍的管事作見證。那人見我出來,膝行兩步:「二姑娘,世子爺也只是一時糊塗。您點個頭,這宅子和銀子都是您的。」
「你說是世子叫你來的?」
他臉一僵:「小人沒這麼說。」
「方才滿街都聽見了。」
我命賬房把銀錠逐一過秤,拓下銀號戳記,再將宅契封入匣中。那人以為我收了,連聲道謝,爬起來便要走。
阿姐從門內丟出一隻小杌子,正擋在他腳邊。
「急什麼?我妹妹還沒給你開收據。」
那人踉蹌站住。
我讓賬房寫清來人姓名、送達時辰、銀錠數目和他當街說過的話,請兩位鄰家管事簽名。隨後將銀箱連同收據一起交給京兆府差役。
「我確實愛撿東西。」我對他說,「送上門的賄賂證據,不撿可惜。」
圍觀的人笑起來。那人回頭望見鄰舍管事手裡的筆,臉上的喜色頓時沒了。
他被帶走後,阿姐蹲在銀箱旁,隨手敲了敲蓋子:「這麼多銀子,你真不心動?」
「心動。」
她瞪我。
「心動也不能拿。拿了夜裡要算多少假賬才能圓,我怕睡不好。」
阿姐抱著胳膊點頭:「這理由很像你。」
次日京兆府順著銀號查到,銀子前一晚從安國公府東街的私號提出。取銀人用的是福泰掌櫃的名帖,擔保印卻仍是那枚鶴印。
裴知硯本想堵住殘賬的口,反倒添了一條新證。
祁照野知道後,送來一小袋炒栗子。
「為什麼送這個?」
「銀子你不能收,栗子總能收。」
我剝開一顆,熱氣從裂口冒出來:「若我也不收呢?」
他認真想了想:「那我帶回營裡吃。」
「送人的東西還能帶回去?」
「你不喜歡,留在這裡佔地方。」
我把紙袋抱進懷裡:「誰說我不喜歡?」
他笑了一下,坐到廊下替我整理拓下來的銀戳。我們一人剝栗子,一人按年份排紙,半個時辰沒說幾句話,卻把雜亂的證據理得清楚。
阿姐從花窗後探頭看了一眼,很快又縮回去。
晚些時候,她託丫鬟給我送來一盤甜櫻桃,最圓的那幾顆全在上面。
我叫人分一半去給她。
她把自己不要的給我,也把自己最喜歡的給我;我收下一半,再把最圓的一顆放回她碟裡。外人盯著那間裝滿禮物的庫房猜個不停,我們已經隔著花窗分完了這一盤櫻桃。
8.
殘賬找回來後,裴知硯慌了。
他不敢再拿姐妹爭寵的流言攪局,便換了法子,說溫家舊倉本就存過壞糧,或許調包之事出自溫家。福泰掌櫃也翻供,聲稱鶴印是溫家賬房偽造。
這回流言直指父親。
溫家門前圍了不少人,有等訊息的糧商,也有京郊趕來的災民家屬。父親命人開正門,沒有躲。
阿姐搬來一張長案。
我把舊倉原冊、賃倉簿、歷年印樣一件件擺上去。
謝臨淵站在門內,沒有替溫家發言。他若此時以郡王身份壓人,反會坐實偏袒。
祁照野領來三名見證:舊倉管事、車馬行東家和負責給福泰刻印的匠人。
我當眾講賬,不說一句多餘的話。
溫家舊倉的壞糧有入倉重量、退倉重量和損耗記錄;福泰糧行簽收時蓋的是方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