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迢迢照歸舟_第2章 葉脈間寫着兩個極小的字
葉脈間寫著兩個極小的字:多謝。
字跡是阿姐的。
我捏著那片葉子,坐了很久。
前幾日她在倉裡劃破手指,謝臨淵從竹符中抽出一枚薄刃替她削掉木刺,把藥遞給丫鬟後退開半步,由丫鬟替她包紮。
阿姐回府後嘴上嫌藥苦,第二日卻命人把一盒親手做的止血散送去端王府。
他們之間沒有說破。
可我會看賬。
一來一往,清清楚楚。
我把海棠葉放回原處,合上冊子。
心裡有一點酸,像那日吃到的皺皮櫻桃。並不疼,也談不上委屈,只是我頭一次認真留意一個人,剛看清他的好,就看清那份好最想給誰。
晚膳時,母親陶玉真夾了一筷子筍給我:「你今日怎麼不搶你阿姐的酥鴨?」
阿姐立刻把鴨腿放進我碗裡:「她不搶,我給。」
我低頭啃了一口。
香得很。
父親講起朝中有人彈劾端王府借查糧斂名,阿姐放下筷子:「是誰遞的摺子?」
父親看她一眼:「你從前不問朝事。」
「這回查的是害人的糧。」
她答得太快,答完才發現全桌都在看她。
母親忍著笑喝湯。父親夾菜,肩膀一抖一抖。我把碗往阿姐面前一推:「酥鴨很好,阿姐再賞一塊?」
她踩了我一腳。
吃過飯,我回房取出自己的小賬本。
在「謝臨淵」三個字下,我寫了一行:欣賞過,今日結清。
寫完又覺得好笑。
感情又不是銀錢,哪能真算得這麼齊整。
可我至少知道,姐姐沒有搶走我的東西。
謝臨淵的心意早有去處。阿姐尚未察覺我動過念頭,我便把這件小事留在自己的賬本里。
我吹乾墨跡,把賬本鎖進抽屜,第二日照常去查糧。
4.
福泰糧行的東家裴知硯,是安國公府的世子。
沒錯,就是從前送阿姐南海珍珠的那位。
他當年被阿姐拒了,隔年娶了門當戶對的妻子,如今孩子都會喊人。按理說舊事早翻篇,他卻仍覺得阿姐讓他失過臉面。
聽說謝臨淵頻繁來溫府,他先在酒樓裡放話,說端王府查糧是假,藉機求親是真;又說溫家姐妹一雙好手段,一個引郡王,一個掌賬替他遮掩。
流言傳到府中時,阿姐正在替我試新裁的騎裝。
她聽完,把腰帶一系:「走。」
我問:「去哪兒?」
「找他說清楚。」
阿姐解決事情向來直接。她若嫌珍珠俗,絕不會留下珍珠再暗示送禮的人換一樣。可裴知硯已有家室,若我們登門爭執,反倒叫他妻子難堪。
我攔住她:「酒樓是他放話的地方,就去酒樓。讓散話的人都在。」
母親聽說後,命家丁套車,還叫廚房裝了一盒點心。
「餓著肚子吵架容易吃虧。」
父親從書房出來,把名帖遞給我:「用溫家的車,別偷偷摸摸。若有人問,就說我讓你們去的。」
我和阿姐對視一眼。
別人家遇到這種事,先拘女兒在屋裡避風頭。我們家倒好,父親遞名帖,母親送點心。
裴知硯在臨江樓宴客,見我們進門,臉先僵了。
阿姐把一顆南珠放在桌上。
那是他多年前送來的。
「裴世子,我當年原物退回,你家管事不肯收。我妹妹見珠子滾到階下,怕踩碎可惜,才撿回庫房。如今請你拿走。」
滿座安靜。
裴知硯臉漲紅:「陳年舊事,溫姑娘何必翻出來?」
「你先翻的。」我把酒樓夥計寫下的傳話單放在他面前,「這三句話出自你席間。
你說我阿姐引郡王,說我替郡王改賬。第一句毀她名節,第二句汙我清白。請你當著原席的人收回。」
他盯著紙:「幾個夥計的話也能算證據?」
我轉頭喚掌櫃。
掌櫃帶著兩名夥計進來,又捧來一本訂席簿。那日同席者的名字、包間、酒菜都記得分明。裴知硯想賴,也只能賴自己沒說得足夠小聲。
阿姐站在我身側:「你若不認,我們就去安國公夫人面前問。她治家嚴謹,想必願意聽聽兒子如何拿兩個未嫁姑娘取樂。」
裴知硯最愛面子,也最怕母親。
他咬了半天牙,終究起身賠禮。
我先討回落在我身上的交代,阿姐隨後討她的。兩句話各有歸處。
回府路上,她把母親裝的點心開啟,遞給我一塊桂花糕。
「今日你說得比我快。」
「你若先開口,八成要把人罵到鑽桌底。我怕回頭還得賠桌子。」
阿姐笑倒在我肩上。
那點流言沒能在我們之間紮根,反倒叫全京城都知道,溫家的姐妹真會一起上門算賬。
5.
流言壓下去了,壞糧卻沒查完。
裴知硯當眾道歉後,私下讓福泰糧行換了掌櫃,聲稱壞糧是下面的人揹著他摻的。他想把責任推給一個逃走的賬房。
謝臨淵來找我時,帶了一隻油紙包。
我開啟,以為是點心,裡頭卻是一把碎穀殼。
「河倉外的車轍裡掃出來的。」他說,「與你家舊倉留下的糧樣很像。」
我捻起穀殼,聞到一絲桐油氣。
「裝糧的車曾裝過木器。」
「福泰糧行沒有木器生意。」
一道聲音從門外接上。
來人穿玄色短袍,肩背挺直,手裡拎著只裂開的木牌。
他進門先向父親行禮,再把木牌放到我面前。
「祁照野,奉命看守河倉。」
我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