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迢迢照歸舟_第5章 殘賬上的鶴印由另一名匠人所刻
殘賬上的鶴印由另一名匠人所刻,印泥摻金粉,是安國公府常用配方。兩枚印隔著三年,來路各自清楚。
刻印匠人還認出,裴知硯半年前讓他補過一次鶴尾。
殘賬上的鶴尾,正是補過後的樣式。
圍觀人群漸漸安靜。
裴知硯擠進門,指著我:「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拋頭露面講這些,誰知是不是端王府教你的?」
我把原冊向前一推:「賬在溫家存了三年,郡王半月前才登門。他若能隔著三年教我寫賬,便不該做郡王,應該去欽天監算命。」
人群裡有人笑出聲。
裴知硯還想開口,阿姐上前一步:「你說我妹妹不會查賬,是郡王教的;又說溫家能調包賑糧。照你的說法,她既沒本事,又有通天本事。裴世子,你先挑一句站穩。」
他被堵得滿臉通紅。
謝臨淵出示宮中查驗文書,命人封存所有證物。祁照野帶走福泰掌櫃。掌櫃進門前還在喊冤,見刻印匠人也被請來,膝蓋一軟,供出裴知硯許諾替他補虧空、讓他把陳年壞糧摻入賑糧的經過。
人散後,我腿有些麻,扶著長案緩了緩。
阿姐立刻靠過來:「站太久了?」
謝臨淵也向前半步,又生生停住。
祁照野沒有問,搬來一張椅子放在我身後。
四個人一時都沒說話。
我坐下,忽然覺得這場面十分好笑。
「阿姐,郡王,你們去核文書吧。祁將軍留下幫我收賬。」
阿姐挑眉。
謝臨淵的耳根微紅,卻當真隨她進了書房。
祁照野蹲下收散落的印樣。他把方印、鶴印分別裝袋,繫繩時問我:「為何留我?」
「你搬的椅子舒服。」
他抬頭,眼裡笑意一點點亮起來。
「下回還給你搬。」
9.
案子未結,新的麻煩先到了。
端王妃召阿姐入府。
京中都說王妃眼光高,先前相看過十幾位姑娘,沒有一位能讓她滿意。母親替阿姐梳妝時,我在旁邊挑首飾,最後挑了一支最素的海棠簪。
阿姐坐得筆直,手卻拽著我的袖口。
「你陪我。」
「王妃只召你。」
「你扮丫鬟。」
母親拍了她一下:「胡鬧。硯寧是你妹妹,憑什麼扮丫鬟?」
我給她理好鬢髮:「怕什麼?她若只喜歡一尊規矩擺件,你也不必嫁進去。」
阿姐望著鏡中的我:「若她問我會什麼?」
「會認壞糧,會替妹妹挑甜櫻桃,會把不想要的東西說清楚。」
她笑了,手終於鬆開。
端王妃並沒留她太久。
一個時辰後,阿姐回來,頭上多了一支舊銀簪。她說王妃讓她看了王府賬本,又問若謝臨淵以後領差在外,她願不願意跟著吃苦。
阿姐答:「願不願意,要看他去做什麼。若是查糧救人,我帶藥;若是爭閒氣,我留在家裡吃飯。」
王妃聽完笑了半晌,把自己年輕時戴的銀簪給她。
那夜阿姐抱著枕頭鑽進我房裡。
她從小受人追捧,真到了要定親的時候,反而比誰都謹慎。
「端王府很好,王妃也好。可我若嫁過去,往後旁人提起我,會不會只說我是謝臨淵的妻子?」
我從被子裡坐起來:「你今日在王妃面前說了什麼?」
「說了查糧,也說我想跟母親學管莊子。」
「那她給你銀簪時,說了什麼?」
阿姐想了一會兒:「她說這簪子陪她走過許多地方,不是鎖在王府庫裡的。」
「她聽見了你要做的事。謝臨淵也聽得見。若成婚後他們忽然裝聾,你就回來,我們有的是屋子。
」
她拍我胳膊:「哪有人在定親前先替姐姐想和離住處?」
「有備無患。」
她笑完又躺下,枕著我的手臂:「硯寧,我以前總覺得,被許多人喜歡是一件很麻煩的事。他們送東西、寫詩、堵馬車,問的都是我肯不肯喜歡他們,從沒人問我想過什麼日子。」
「謝臨淵問了?」
「他問我,若不嫁他,最想做什麼。我說想跟著母親走遍莊子,看看每處地裡長什麼。他說端王府在三州有田,正缺一個肯挑毛病的人。」
我忍不住笑:「果然把你當長工。」
阿姐也笑,笑聲慢慢低下去:「可我願意。」
她說完後把銀簪取下,重新穩穩插進發間。鏡中那雙眼睛亮著,先前攥皺的袖口也被她一點點撫平。
我替她掖好被角:「那就嫁。你若真走遍三州,記得給我帶糧樣,別帶珠子。」
「還要給你帶櫻桃。」
「挑甜的。」
她應了一聲,很快睡熟。
我聽著她平穩的呼吸,心裡只剩踏實。曾經那點沒來得及長大的喜歡,已經變成一道極淺的舊墨痕,留在我自己的小賬本里,不妨礙任何人翻開新頁。
三日後,端王府正式請媒人登門。
父親沒有立刻答應,先把謝臨淵叫進書房,問了兩個時辰。出來時,謝臨淵的神情比進宮面聖還鄭重。
他在廊下遇見我,停步行禮:「多謝。」
我知道他謝的不是查糧。
「別謝我。」我說,「阿姐嫁不嫁,由她自己。你若讓她受委屈,我第一個上門。」
「好。」
「家裡禮物太多,不必再送珠玉。」
「她喜歡什麼?」
我故意想了想:「肯踩灰,肯聽話。」
謝臨淵失笑。
阿姐從月洞門後走出來,耳尖紅得藏不住:「溫硯寧,你還說!」
我轉身便跑,在迴廊另一頭撞上祁照野。
他扶住我,手裡還提著一隻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