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爭恩寵,侯府主母只要家業_第8章 那夜江面風大
那夜江面風大,貨船剛解纜便撞上岸柱。錢匣滾落水中,陸承昀撲過去撈,桑絮死死抓著他的衣襬。船身搖晃得厲害,二人一齊翻過欄杆,墜入冰冷的江水。
押解官的屍身、逃犯、鉅額贓銀,驚動了半個通州。
等官兵從下游撈起屍首,陸承昀和桑絮已經泡得面目全非,雙手卻還纏在一起。
他們爭了一輩子所謂的真心,最後連一口活氣都沒爭到。
17.
訊息傳回京城時,正是春分。
杜氏抱著陸承昀的靈位哭暈了三回。定安侯府為賠償押解官家屬和填補陸承昀留下的虧空,又賣掉了最後兩間鋪面。
陸崇川上書請罪,自請削爵。陛下念他守邊有功,留了侯爵,卻將爵位改為降等承襲。
這意味著,定安侯府再也回不到從前。
我聽完只讓人給陸崇川送去一車藥材。
他是陸承昀的父親,卻也是此案裡唯一沒有伸手碰過髒錢的人。賬該算,恩也該分清。我不欠他,也不必踩他一腳。
沒過多久,京中最大的綢緞行主動找上門,想與聞家合開染坊。聞家清賬後的信譽和新開的江南貨路,正合他們的心意。
我沒有急著答應,而是親自去看他們的染坊。
掌櫃原以為我一個婦人只懂看花樣,便拿一堆漂亮話敷衍。我繞到後院,摸了摸水缸邊的染料渣,又翻開工人的工錢簿。
三頁賬,兩個虧空。
我當場指出來,掌櫃的笑僵在臉上。
「聞東家果然厲害。」
「生意不是靠奉承做的。」我把賬簿遞回去,「你們補齊欠工人的月錢,換掉吃回扣的管事,再來談合作。
」
半月後,他們帶著新賬本和一紙更優厚的契約回來。
這回來的掌櫃換了人,先把拖欠工錢的冊子擺在我面前,又請來染坊裡做了多年的老師傅。老師傅的手被染料浸得發黑,說新掌櫃趕走了偷料的管事,工棚也添了爐子。
我沒有立刻落印,叫青纈帶著賬房去工棚轉了一圈。傍晚,青纈回來時鞋邊沾著藍靛,衝我點頭。她說工人們見了賬房,敢抬頭說話了,灶上確實有熱水。
這樣的生意才做得長。契書可以寫得漂亮,工人血汗錢也得實實在在發到手裡。
我簽下名字時,窗外的春雨正落在青石板上。聞家的牌匾洗得發亮,門前來往的車馬一輛接一輛。
我忽然想起,新婚夜那場大雪裡,陸承昀說他的心永遠不會給我。
幸好沒給。
那樣廉價又反覆無常的東西,哪裡抵得上一座屬於我的商行。
18.
又過兩年,聞家的船從江南行到嶺北,京中三成的春綢都要經我手。
父親留下的舊宅被我改成了女學,專收商戶和匠戶家的姑娘。她們上午識字算賬,下午學看契約、辨貨品。有人說我壞了規矩,我便讓賬房把女學第一年的收益貼在門口。
銀子一擺,閒話自然少了。
青纈如今管著半個商行,走路比從前更穩。她也不再叫我姑娘,改口叫東家。每回有新鋪子開張,她都要把第一串鞭炮親手點了,笑得眉眼發亮。
這日傍晚,我從城南新買的糧莊回來,馬車經過定安侯府。
那座曾經門庭煊赫的府邸,朱漆已經褪色,門前冷清得連叫賣聲都沒有。
風吹起一張舊黃紙,貼在車輪旁,又很快被碾進泥裡。
我沒有掀簾細看。
車馬拐過長街,前頭便是聞家新開的總號。掌櫃們早等在門廊下,手裡各抱著賬簿。江南的茶船提前到了,北邊藥材行又送來合契,連女學那邊也有姑娘算出了比老賬房更省損耗的新法子。
我下車時,青纈遞來一盞熱茶和三封急信。
「東家,先看哪一封?」
我抬眼掃過門內亮起的一排燈。
「都看。」
從前我總覺得一日太長,守著空蕩蕩的正院,連風吹過燈穗都像在嘲笑人。如今一天卻不夠用。要核幾處倉糧,要見遠道而來的客商,還要給女學添書、給老掌櫃發年節賞銀。
忙碌沒有讓我變成另一種可憐人。每一筆錢流向哪裡,每一件事該如何落子,都由我自己決定。有人想借聞家的勢,自然要先拿出本事和誠意;有人想拿舊日情分要挾,只會被擋在門外。
我把最上面那封信拆開,是江南分號送來的月賬。上月淨利比預想多出兩成,原因寫得明白:新提拔的女掌櫃壓下了碼頭搬運的虛報數目,又談妥了兩家織戶的長約。
我在信末批了一個「準」字,吩咐青纈給她加三成月例,再撥一筆錢修碼頭的工棚。
鐵算盤上,銀珠被晚風吹得微微發亮。它們不會說好聽話,也不會許下空泛的承諾,卻會在每一次清點時,踏踏實實地落進我的掌心。
車裡放著剛簽好的海運契書,明日聞家的船便要出京。賬冊壓在我膝上,紙頁間還夾著父親當年寫給我的那封信。
晚霞從城樓那端漫過來,給長街鋪上一層溫熱的金色。我撫平契書最後一道摺痕,提筆在新開的分號名冊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聞月棠。
從今往後,這世上最穩的靠山,是我自己攢下的家業,也是我親手掙來的路。
馬車駛入燈火深處,車輪壓過平坦長街,前方還有更寬闊的商路在等我落腳。
街邊的招幌在風裡輕晃,我合上賬冊,指腹沾著新墨,心裡踏實得很。
明日的船會順著春水離開京城,載著聞家的貨,也載著我親手掙來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