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妝十兩銀,侯府跪在我家門外_第8章 我讓車伕送她們去城外莊子
我讓車伕送她們去城外莊子,又給了宋令儀一張寫著女訟師住處的紙。那是我能給的最後一份體面。至於侯府的庫房和顧承彥的罪,我一個字也沒鬆口。
馬車駛出巷口時,地上的雨水被車輪碾成兩道渾濁的印子。祁硯舟站在我身後,將披風罩到我肩上。院門合攏,隔開冷雨,也隔開了聞人府那些再也還不回來的年月。
那晚,宋令儀又讓人送來一隻木匣。
匣子是聞人府常用的樣式,邊角包著磨舊的銅片。我開啟一看,裡面放著一張房契、幾支釵環,還有一封她親筆寫的信。信上說,這是她替我留著的嫁妝,要我看在母女一場的份上收下。
阿芩站在旁邊,臉都氣白了:「姑娘,她早做什麼去了?」
我把房契抽出來看了看。是城西一處偏院,離聞人府很遠,面積也不大。釵環有兩支是我少女時戴過的,另外幾支顯然是宋令儀自己壓箱底的舊物。她大概真的想拿這些東西補一補,只是補得太晚,連她自己都不信有用。
我將信摺好,放回匣中。
「房契和釵環退回去。」我說,「告訴來人,聞人家的東西我不再收。若宋令儀缺藥錢,便拿房契賣了;若她還惦記女兒,就別再到祁家來。」
阿芩抱著木匣出了門,過了很久才回來。她說那婆子在巷口站了半天,最後抱著匣子上了車。
許氏聽見動靜,沒有問我信裡寫了什麼。她把洗淨的青菜放進砂鍋,蓋上蓋子,又把一小碟醃蘿蔔推到我手邊。
「今日雨大,喝口熱粥。」
我夾起一片蘿蔔,脆響很輕。
窗紙被風吹得鼓起來,屋裡卻暖得很。祁硯舟在燈下寫摺子,筆尖走過紙面,沙沙作響。我坐在旁邊替他磨墨,聞人府那隻木匣的影子,終於沒有再落到桌上。
祁小滿那時正準備進女學。她白日幫著鋪子理書,夜裡伏在小桌上練字,常把墨點蹭到鼻尖。許氏嘴上嫌她費燈油,每晚卻總在她睡著後替她挑亮燈芯。
女學放榜那日,小滿抱著帖子衝進院子,跑得一隻鞋掉在門外。她捧著紅箋,眼睛亮得驚人,先抱住許氏,又撲到我懷裡,連說自己以後也要開一間書鋪,專門收女孩子來讀書。
我替她把歪掉的髮帶重新系好,答應等她學成,祁記後院那間空屋就給她擺書架。阿芩在旁邊笑她還沒進學便想著當掌櫃,小滿仰著臉,說賬本她已經會算了,絕不會叫人騙走一文錢。
院裡的人笑成一團。許氏笑著笑著,悄悄背過身擦了擦眼角。
聞人綰綰最終沒有和離。她帶著僅剩的嫁妝,跟著婆母搬去城外一處小莊子,等顧承彥流放歸來。她臨走前給我寫過一封信,信裡仍在埋怨我見死不救。
我看完,把信放進炭盆。
祁硯舟回來時,恰好看見火苗吞掉最後一角紙。他脫下官袍,坐在我身邊。
「會不會難過?」他問。
我搖頭:「有一點累。」
他給我倒了盞熱茶:「那就歇一歇。」
我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鋪子這些年越開越好,書坊街的學子都習慣來祁記借書。祁小滿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姑娘,前日還拿著女學的入學帖,在院裡高興得轉圈。
許氏端著一盤新蒸的糯米藕進來,見我沒動筷子,便把藕切成薄片,蘸好桂花蜜放到我碗裡。
「今日街上新來了個說書的,講得可熱鬧。」她說,「吃完飯,俺也去聽聽。」
我笑起來:「好。」
那隻十兩銀匣仍放在床頭櫃裡,裡面的碎銀早已被我花光。我卻一直沒有扔。後來祁硯舟給我打了一把小鑰匙,鑰匙上刻著一片梧桐葉,正好能鎖住它。
我偶爾會想起從前那個坐在後門小轎裡的自己。
她穿著不合身的嫁衣,身邊只有一個不肯走的丫鬟,懷裡揣著十兩銀子。她不知道前路是什麼樣,也不知道一個窮書生會不會真心待她。
可她還是走了。
這一走,便走進了燈火、熱湯、書頁和一大家子瑣碎又實在的牽掛裡。
冬日初雪落下時,祁硯舟下衙歸家,肩頭沾了薄白。他站在廊下朝我伸出手,掌心放著一串糖葫蘆。
我披上斗篷,牽住他的手,和許氏、阿芩、祁小滿一道出了門。
長街燈火漸次亮起,雪落在簷角,也落在我們肩上。我咬開糖衣,酸甜的山楂汁在唇齒間漫開,腳下的路平坦又明亮。
走到書坊街時,祁記的燈還亮著。杜文昭正伏在櫃檯上替人謄寫借書冊,見我們回來,忙把門口積雪掃開。那盞寫著「書不問來處,人自有歸途」的紗燈在風裡輕晃,照著一排排舊書,也照著來往的年輕面孔。
我站在廊簷下看了一會兒,心裡很安靜。
聞人府的高牆、後門的小轎、那一百八十抬刺目的紅妝,都已遠得像上一世的事。它們沒有讓我忘記什麼,只教會我把腳踩在自己掙出的土地上。
誰遞來善意,我便認真接住;誰要將我拖回舊日泥潭,我便轉身離開。
雪越下越密,祁硯舟替我攏好斗篷。
我們沿著長街往前走,身後是暖黃的燈火,前面是被新雪覆過、尚未留下腳印的路。
街角賣糖人的老人收攤得晚,銅勺敲在鍋沿,清脆地響了兩聲。祁小滿拉著阿芩跑過去挑花樣,許氏站在原地等她們,眉眼被燈光映得柔和。祁硯舟側過臉看我,風吹亂了他額前的發。我抬手替他按好,指尖沾上一點雪水,很快便化開了。
我將斗篷領口往上攏了攏,踩著新雪繼續往前。
腳印一個接一個,穩穩落在長街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