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命御膳房試菜。
不試別的,只做一碗豆腐白菜湯。
上輩子,帝王嚐了我做的湯,當眾落淚,封我為貴妃。
我得了十年盛寵。
卻一朝被貶為庶人。
原來,蕭鄞當年試菜,只是為了找出冷宮裡給他送過飯的小宮女。
那人不是我。
可我卻做出了他記憶裡的味道。
蕭鄞認定我欺君,罰我去掖庭洗衣思過。
后妃落井下石,我被磋磨而死。
重活一世,我不想再誤闖天家了。
所以,這一次出鍋前。
我悄悄抬手,往裡頭多加了一大把芫荽。
01.
芫荽鋪滿湯麵,翠綠欲滴。
我不敢將湯做得太難吃,以免觸怒天子。
卻也不能做出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的味道。
只好想了這個法子。
果然,蕭鄞只嘗過一口,便放下了勺子。
我跪在大殿的最末尾處。
看不清他神色。
只聽他淡漠無波的聲音。
「不是這個味道,下一碗。」
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我擦擦額頭的汗,才發覺自己已渾身癱軟。
02.
試菜依舊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一碗碗熱湯被呈上去,又被帝王通通搖頭否定,接連端下來。
天色漸漸暗了。
這一世,蕭鄞仍沒能如願以償。
他起身,倦怠地環視。
殿中燭火通明,美人如雲。
御膳房四十七位宮女,全部在此,無一遺漏。
卻沒有一個是他苦苦求尋的恩人。
其中,我將頭壓得最低,身子更止不住地顫抖,生怕與他對視。
幸好。
那道冷冽目光只停留在我身上一瞬,便又波瀾不驚地移開了。
「都退下吧。」
帝王負手,神色寂寥。
03.
我回到御膳值房時,天已黑透了。
宮女們臥在大通鋪上,悄聲議論今日這樁怪事。
「真奇怪,皇上為何非要我們人人做一碗豆腐白菜湯呢?」
「這叫大道至簡。你懂什麼!魏公公說了,誰能做出皇上想要的味道,有賞銀百兩呢!」
何止百兩。
上一世,蕭鄞嘗過我做的湯,當即封我為貴妃。
從冷宮陋巷裡一路拼刀出來的狠戾帝王。
竟對著一碗平常的豆腐白菜湯,紅了眼圈。
我不明就裡,以為他只是驚豔於我的廚藝。
封妃後,蕭鄞待我呵護備至。
起初我對他只有感激和恭敬。年深日久,漸漸動情。
我不擅生育,卻常年灌下苦藥。幾近血崩,為他誕下一對兒女。
我以為一切都值得。
直到小公主的生辰宴上,蕭鄞遲遲趕來,目眥欲裂,重重掌摑了我。
「你這賤婦!竟敢假冒身份,何其歹毒!」
我嚇得不知所措,眼淚簌簌滾落。
當晚,他便褫奪封號,罰我長跪。
可我跪到膝蓋流血,也不知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直到一向嫉恨我的蓉嬪坐著鳳鸞春恩車,招搖得意地路過我。
她懷中抱著我的孩兒,笑聲清脆。
「小公主瞧瞧,這就是騙子的下場!」
可憐公主端和才三歲,哭得滿面紫漲,喊著孃親向我撲來。
我心痛如刀絞,叩頭求蓉嬪告訴我緣由。
「當年皇上試菜,是想找出冷宮裡給他送過飯的恩人。誰知你這賤婢竟敢欺君罔上!」
「皇上一時興起翻了記錄,才發現你那年冬天出宮探親,根本不可能給他送過飯食!」
原來如此......
我確實沒給他送過飯。
可是,只有我做出了他記憶裡的味道啊!
那晚冷風刺骨。端和的哭聲淒厲,隨馬車漸行漸遠。
我跪了三日三夜,也沒能求來一個解釋的機會。
反而被罰去掖庭洗衣思過。
寒冬臘月,破衣陋食。很快,我便在蓉嬪暗自打點下,被磋磨至死。
此一生。
不過是君恩如流水,匆匆不回頭。
病死前,我流淚望著硃紅的宮牆如同牢籠。
最是無情帝王家。若有來世,蕭鄞,我絕不會再靠近你了。
04.
我是從噩夢中驚醒的。
兩頰已滿是淚痕。
阿玉拿著帕子為我擦臉,神色擔憂。
「綠絛姐姐,你怎麼在夢裡哭得這樣傷心?」
阿玉是我在宮裡最好的姐妹,為人單純善良。
也是我一手帶大的小徒弟。
「沒事,噩夢而已。」我抹一把淚,勉強應道。
「姐姐是不是因為今天沒得到賞賜才哭?」阿玉替我抱不平。
「整個御膳房誰不知道你的廚藝最好,千萬別灰心!」
我苦笑出聲。
心裡卻又忽然想起什麼,咯噔一下。
是啊,我六歲入宮,是御膳房最出色的廚娘。
這些年我帶過徒弟,也傳教過菜譜。
當年送飯的小宮女,會不會是偷師了我的手藝呢?
那個人是誰,我至死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永熙八年冬,十三歲的蕭鄞觸怒先帝,禁閉冷宮。
他受了杖刑,腿疾未愈,卑賤如塵泥。
卻有個戴著御膳房束袖的小宮女,悄悄給他送過飯食湯藥。
私闖冷宮是重罪。所以那少女總深夜而來,放下碗便跑。
蕭鄞不能行路,無法追趕,便也不知其真容。
禁閉一事,是他最落魄的痛楚,所以他上輩子從未與我聊起。
直到蓉嬪挑撥,他去查了記錄,才發現我那年出宮探親。
的確,永熙八年冬,我親姐姐病重。
我求得太后恩典,出宮照看,直到開春二月才回來。
「阿玉,永熙八年冬,御膳房裡可出現過什麼異樣麼?」
我隨口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