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絛_第5章 裴氏最出美人

裴氏最出美人，傳聞當真不為過。

誰也沒想到，清風朗月的小將軍吃到我做的豆腐白菜湯，第一口，竟然就吃哭了。

我心裡一咯噔，生怕又是什麼前世孽緣。

不料裴晏抱住太后嚎啕。

「兒臣久居漠北，日日風沙拌飯，這輩子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湯啊!」

太后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你這皮猴兒今日也是有口福了。綠絛，快，再做點東西打發這小叫花子吧!」

我笑著應是，又拿出一鍋用陳滷燉出來的香香爛爛的大肘子。

鍋裡還放了鮑魚蹄筋鮮蝦仁，澆上晶瑩剔透的肉汁，灑了桂花蕊，配上稻香碧玉梗米飯。

再來一壺清冽解膩的淡燒白。

裴小將軍邊吃邊哭，一天裡足足吃了有十二碗。

他眨著亮晶晶的桃花眼，打馬長街，回頭喊我。

「綠絛姑娘，你出宮後會開飯館嗎，如果開業了一定給我寄個信啊!」

「我天天去捧場!寒冬酷暑不帶停的!」

我揹著布包袱，站在宮門外，望著他一路疾馳遠去，笑嘻嘻說好。

身後，阿玉抱著我，輕聲啜泣。

「綠絛姐姐，今日一別，再難相見。千萬不要忘記我。」

我不捨地摸著她的臉，何等稚嫩，竟一時想起了從前的自己。

四歲那年，老家饑荒，爹孃相繼餓死。

姐姐陳玉琴一路乞討，帶我來京。

她做繡娘，日日夜夜幾乎熬瞎了眼睛。

我好心疼她，拼命奮鬥，想為家裡掙個前程。

進宮時我才六歲，連菜刀都拿不穩。多少冷遇白眼，我從未放棄。

近二十年風雨，我終於成了很好很好的廚娘。

恢弘華美的長安街上，有個瘦弱清麗的女子，笑意溫柔站在盡頭。

那是阿姐來接我回家。

我別了阿玉，別了御膳房一干姐妹，流著淚瘋狂奔向她。

「阿姐，我想你了——」

太后說得對，重活一世，我絕不會再留任何遺憾了。

14.

蕭鄞依照諾言，請了太醫為我阿姐診治。

再加上我日夜悉心照料，阿姐的身子漸漸康復。

半年後，我與她一起開了鋪子，名叫綠琴酒樓。

門庭若市，賓客滿盈。

裴小將軍也果然時常來捧場。

只可惜漠北戰事頻仍，他很快又迫不得已離開了京城。

兩年後，阿姐遇上了心上人，名叫嚴敬，是值守二十四坊的金吾衛。

姐夫高大魁梧，心地善良。

有一回客人喝醉鬧事，嚴承擋在阿姐身前，中了一刀。

二人因此相識。

他們成婚後，收養了育嬰堂的孤兒，取名端和。

當然，這名字是我取的。

我從未放下對前世孩兒的思念，只能藉此抒發一二。

端和長得很快，如糯米糰子，人人見了都說可愛。

阿玉亦常常與我來信。如今，她已成了一等宮女、御膳房的副掌廚。

她家三個妹妹，也在她庇護之下，知書學文，過得很好。

又過兩年，綠琴酒樓開了分店。

我愈發忙碌。

其實，能讓食客吃得開心，便是我這輩子最有成就感的事。

至於個人情愛、婚事子女，我想，隨緣便好。

出宮後的第五年，太后如前世一般，在六十二歲生辰後，駕鶴西去。

舉國哀悼。

我隨千萬百姓跪在長安街，哭著望向白幡飄動。

金吾衛甲冑聲動，隨之而來的，是去皇陵扶棺的帝王。

他坐在龍輦上，歲月磨礪，愈發成熟威嚴。

這些年，聽說他刀奸臣、滅夷敵，和前世一般，是難得的明君。

我很少留意他的訊息。

卻聽說，一年前，他好像突然生了怪病，夜夜驚夢。

為此，還將一個名裡帶蓉字的待選秀女，杖刑數十，逐出宮去。

宮中諸事，我早不放在心上了。

跪祭完太后，回到綠琴酒樓，照舊做我的生意。

裴小將軍風塵僕僕歸京發喪，那晚黯然進店，只要一碗拌飯。

「就要當年春日宴上的那碗。」

我知他思念太后，心下哀傷。

肘子配飯，一壺燒白，和當年一樣。

夜深時他醉了，握住我的腕。

「綠絛，夷狄已平，往後，我不必再去漠北了。」

我默然片刻，沒有將手抽出來，只溫聲道。

「那很好。祝賀你呀，小將軍。」

店裡已經無人了。只有端和蹲在院子裡畫畫。

裴晏抱住我。一盞燈籠垂在我與他的頭頂，夜色如水，朦朧有光。

吱呀一聲，是院門微微動了。

繡彩雲金龍紋的衣角，飄了一下，又倏忽消失不見。

端和問我:「姨母，為甚麼有個叔叔站了很久，突然又離開呀?」

裴晏也好奇:「那端和看清他長相了嗎?」

我扭頭，望見星子鋪了漫天，京城萬千燈火。

「路人罷了，想來是不要緊的。」我說。

——全文完。

番外(小蠻視角)

我叫王小蠻，是個啞巴，腦子也有點傻。

我七歲那年，我哥王榮揮刀自閹。

他跪在冰冷陰溼的值房裡求情。

「師傅您行行好，讓我把妹妹也帶進宮吧。她力氣大，能做粗活。

「她腦子是傻的，又不會說話，要沒有我陪著，肯定被人欺負到死。」

頭磕百遍，血流如注，那老太監終於心軟了。

就這樣，我和我哥一同進了宮。

他命好，被分去鳳儀宮服侍。我也就留在鳳儀宮洗衣擦地。

鳳儀宮住著天下最尊貴的女子，人人喊她皇后，一個人，卻叫她婉兒。

那應該是皇后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