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絛_第4章 我唯一放不下的是鄞兒

「我唯一放不下的是鄞兒。他雙腿被廢，痛失至親，想必生不如死。

「求你照拂他一二。不求榮華富貴，但求平安一世。妹子阿昭叩謝。」

林婉將信看完便燒了，痛哭徹夜。

她暗中找到最好的大夫，配下湯藥，又請御膳房最出色的廚娘綠絛，日日為自己熬製膳食。

最後，讓一個名叫小蠻的宮女，將飯食湯藥，全部悄悄送給蕭鄞。

小蠻痴傻，又是天生啞巴，不會走漏訊息。

林婉一生無子，往後數年，便一步步扶持裴昭的孩子蕭鄞登基。

沒想到，蕭鄞突然大張旗鼓試菜，要找出當年恩人，竟找到了綠絛。

送飯的小蠻早就出宮，開鋪子刀豬為生。

湯飯都是綠絛所做，說她對蕭鄞有恩，倒也不算全錯。

蕭鄞亦對綠絛極好。身為太后的林婉，一生榮華，萬人敬仰。

可她到死，猶有一憾。

在紫禁城眷戀不捨飄了數年，林婉終於等來一次重生。

回到永熙八年，她要挽狂瀾於既倒、救裴氏於將傾。

這一世裴昭還年輕，林婉自己也沒生出白髮。

她望著闊別多年的好友。

唇張了又合，眼淚卻先落了下來。

「好久不見——

「裴家三姑娘。」

11.

太后說完了，一炷香也燃盡了。

我呆在原地許久。

原來第二世的時空裡，裴昭仍然死在太后之前。

只不過，不是自縊而死，是自然病亡。

裴家也並未滿門抄斬，被判流放三年後，駐守邊疆將功補過。

雖仍有遺憾如山。

但，已然足夠了。

我重生了，所以不知道這些事，也自然失去了這些記憶。

太后輕撫佛珠，望著我。

「據哀家這些年對皇帝的觀察，他定是沒有重生的。

「所以，他這一世登基後仍要試菜，仍要執拗找出恩人。

「哀家前幾日風寒，病得厲害，就沒來得及攔阻他。

「至於他說的什麼陳玉琴，其中必有誤會。等他下了朝，哀家就告訴他原委。送飯的小蠻早就出宮刀豬，想必他也不會硬要娶來為妃。」

一紙詔書遞到我面前。

「其實這詔書我早就擬好。上輩子你慘死掖庭，我很是愧疚。本以為陰差陽錯能成就你和皇帝，卻沒想到，他負了你。

「綠絛，重活一世，並不容易。你記住，切不可再留遺憾了。」

我望著詔書上端莊的墨字，眼圈登時紅了。

深深一拜，磐石如山。

「綠絛謹聽太后教誨。」

太后笑嘆一聲。

「不過以後你走了，哀家可再也吃不到那麼好吃的飯了。

「不如，也為我做一次豆腐白菜湯吧。」她笑道。

「倒也好奇，讓皇帝念念不忘多年，究竟是怎樣的神仙美味。」

我被太后打趣得臉紅，連忙應下，心裡卻又酸酸澀澀。

那是離別的不捨。

我爹孃很早就死了。太后對我這樣好，讓我想起了有孃的感覺。

回到御膳房，我對焦急等待的阿玉說。

「事情都解決啦，皇上不會娶你。不過，阿玉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阿玉呆呆的。

「你是我教出來的徒弟。以後，你替我為太后一直做飯好不好?」

沒等阿玉回答，我就自己先哭了。

那是三月的最後一天。我哭得昏天地暗，只覺柳絮如漫天飛雪。

最是無情帝王家啊。

這一世，我卻親眼見證了後宮女子間的真情，情比金堅，至真至純。

12.

我出宮前，為太后辦了一場春日宴。

蕭鄞身為皇帝，當然也是座上賓。

他果然沒有重生，神色如常地參宴。

不過，卻突然叫住了我。

「你就是綠絛?母后說，朕在冷宮裡吃的飯，都誤打誤撞出自你手。」

我心裡一驚。

卻見他抬手，命小太監遞給我一箱沉沉的銀兩。

「聽說你姐姐身子不好，朕會命太醫去瞧瞧她。

「另外，這些錢你留著用。開個鋪子，或置些田地，都可以。」

我怔在原地。

蕭鄞語氣中仍帶著帝王的持重，卻多了幾分溫和。

他上輩子其實是個很好的皇帝。一生勤勉，愛民如子。

可是前世受過的傷痛，終究烙印在心底。

我低頭，不自在地接過銀兩，朝他謝恩。

他忽然問:「為甚麼站那麼遠，你很怕朕?」

男人輕輕的一聲笑。

「前日試菜，你也穿了這身水綠色羅裙，很襯你，朕記得。」

宴席上歌聲笑語遠遠傳來。而我與他，獨站在陰涼花蔭之下。

我不知如何作答，抬頭望過去。

少年天子，俊秀漆黑的一雙眼，如泠泠玉石。

短暫對視的瞬間，蕭鄞愣了一下。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刺痛一般，靜靜盯著我。

「朕忽然覺得，很久之前就認識過你。」

「沒有。」

桃花吹落滿地。像覆蓋前塵的一場大雪。

我笑笑:「皇上大抵是記混了。」

太后身邊的老嬤嬤及時走來，說茶水已燒滾了，要我去溫酒。

我向蕭鄞行禮告退。

他站在原地許久，安靜地目送我走進繁華的人群。

飛蓬各自遠，且盡手中杯。

這一世，再無交集，各自安好。

13.

那場春日宴可真熱鬧。

曲水流觴，載歌載舞。

我帶著阿玉和御膳房一眾廚娘，忙得腳不沾地。

太后請了京中諸多貴女命婦、王孫公子。

其中，也包括剛從漠北迴京的裴小將軍裴晏。

他是已故裴貴妃的親侄兒，也是太后親口認下的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