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婆母和離後,侯府父子把京城翻了天_第8章 她指着那兩個小人說
她指著那兩個小人說:「這個是裴叔叔,這個是那個會騎大馬的伯伯。他們住在京城,我們住在揚州。」
「嗯。」我摸摸她的頭。
「可是他們也可以來玩嗎?」
「若他們守規矩,當然可以。」
滿滿滿意了,把畫塞進信封。
我望著窗外的雪。揚州少有這樣大的雪,落在自在坊的青瓦上,像給整座坊市蓋了一層柔軟的棉絮。遠處還有爆竹聲,熱鬧得很。
我忽然覺得,人生並非只有一種圓滿。
有人守著舊宅,等一扇門重新開啟;有人走出那扇門,在更大的天地裡搭起自己的屋簷。
我和婆母選擇了後者。
不是因為我們沒有愛過,也不是因為我們天生比旁人堅硬。只是有些委屈一旦看清,就不能再拿溫情糊回去。我們願意讓孩子認識父親,也願意承認裴家父子後來學會了改變;可我們更願意把餘生留給自己。
12.
年後,自在坊要在湖州開第四處分坊。
湖州分坊還沒動土,揚州便來了個麻煩。
城西一帶有個叫金福會的行會,專替幾家老字號商鋪出頭。他們見自在坊的女市越做越大,女工們有了穩定工錢,許多從前任由他們壓價的繡坊、染坊都來投奔,便坐不住了。
金福會的會首姓羅,是個胖得像彌勒佛的中年男人。他帶了十來個人到自在坊,說我們聘用的婦人太多,擾亂了揚州舊例,要各家商鋪退出行會,否則便讓所有供貨商斷了我們的蠶絲和染料。
彼時我正在二樓給新來的掌櫃們講契書,聽完夥計的稟報,便讓人請羅會首上來。
羅會首一進門就笑呵呵地拱手:「江東家,女子做生意不容易,羅某本不願為難。只是行有行規,您這自在坊把價錢抬得太高,工錢又給得太足,底下的人心都野了,叫我們怎麼做?」
我請他坐下,給他斟了一盞茶。
「羅會首說得有理。」我說,「人心確實野了。姑娘們知道自己織一匹布值多少錢,也知道捱罵不是天經地義,更知道若東家拖欠工錢,可以拿著契書去告官。」
羅會首的笑僵在臉上。
「可這些事,和金福會有什麼關係?」我把一冊賬本推過去,「自在坊去年從你們行會轄下的鋪子採買蠶絲,足足多付了兩成。原因我也查清了:你們中間抽成,商戶卻把賬算在我們頭上。如今我們另找貨源,反倒成了擾亂舊例?」
他臉色沉下來:「江東家,別把話說得太絕。」
「該絕的是你。」
我抬手,春杏便把一沓供貨契書和證詞放到桌上。過去三個月,我們派人跑遍太湖沿岸,直接與養蠶農戶簽了契,又請縣衙書吏做了見證。羅會首想掐我們的貨,卻不知道自在坊早已把貨源分作五路,連染料也讓人試出了替代配方。
婆母曾說,做生意不能把命脈遞到別人手裡。
我一直記著。
「你們若只想公平做買賣,自在坊隨時歡迎。」我看著羅會首,一字一句道,「若想用舊行會那套壓人,我已經備好賬冊和證詞。揚州知府的新政鼓勵女市,昨日還派人來問過金福會苛扣女工工錢的事。羅會首不妨猜猜,他更想先見誰?」
羅會首額頭冒出汗。
他翻了兩頁賬冊,手指越來越抖。
裡面不只記著金福會向商鋪抽成,還有他們借行會之名侵佔一位寡婦的鋪面、逼走兩名不肯降工錢的老掌櫃的證詞。
「江東家。」他的聲音終於低下來,「都是誤會。」
「誤會就按誤會的辦法解。」我說,「自在坊多付的抽成,一文不少地退回來;金福會往後不許插手商戶同自在坊籤契;那兩家被你們逼走的繡坊,損失也得補齊。給你幾日工夫,辦不到,這些東西就送去府衙。」
羅會首咬了咬牙,最後還是按下手印。
他走後,屋裡靜了片刻。幾個剛上任的女掌櫃看著我,神情有些發怔。
最年輕的那個叫阿荔,從前在夫家捱打,逃出來時連路引都沒有。她如今管著自在坊的一間點心鋪,做事利索,遇上大商人卻總會不由自主地縮肩膀。
她小聲問我:「江東家,若羅會首真的不服氣,報復咱們怎麼辦?」
我把蓋好手印的契書收進匣子。
「那就讓他報復。」我說,「咱們有賬、有理、有人。做事前把路鋪好,做事時就不必怕誰臉色難看。你們記住,退一步能換來和氣時可以退;退一步只會讓人踩到頭上,就把腳收回來,站穩。」
婆母站在門外,聽到這話,滿意地點了點頭。
當天傍晚,她把一隻沉甸甸的鑰匙串交到我手裡。
「湖州分坊,交給你全權做主。」她說,「我去辦另一件大事。」
我問她要做什麼。
她神神秘秘地眨眨眼:「我要沿運河再開一條女商路。你管鋪子,我管船。往後咱們的布、茶、紙、藥材都能自己運。等這條路通了,江南的姑娘想去哪裡做生意,就去哪裡。
」
我望著她,忽然覺得她從未真正被困在侯府那二十多年裡。她只是把那股不肯服輸的勁兒藏起來,等一個能和我並肩往外走的時機。
我們用三個月籌備湖州分坊。滿滿負責在新牌樓下畫花樣,蘇昭跟著工匠學著拿木尺比長度,常常比錯了還要狡辯。自在坊的姑娘們一車車把布匹、貨架和書送過去,沿途有船孃揮手,有農婦問什麼時候能來她們縣城開分坊。
婆母坐在新買的貨船船頭,手裡捏著一張密密麻麻的航線圖。她沒有回頭看京城,也沒有再問任何人會不會後悔。
我站在她身旁,風吹起衣袂。湖面寬闊,遠山被春霧染成淡青色,滿滿和蘇昭在甲板另一頭追著紙鳶跑,笑聲越過水麵。
前方的河道一路蜿蜒,通往更多尚未寫下的日子。
我握緊鑰匙串,聽見船櫓劃開春水的聲音,清亮又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