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來薄情_第8章 這次我帶着清潔阿姨
這次我帶著清潔阿姨,把遮塵布一塊塊揭開。
陽臺上的花架積了灰,書櫃裡還夾著幾本舊雜誌,冰箱門上貼著我和父親去海邊時拍的照片。照片裡的我曬得發紅,抱著一桶貝殼,笑得沒心沒肺。
阿姨問我要不要把舊傢俱全處理掉。
我搖頭。
「沙發留下,餐桌也留下。窗簾換一套。」
她笑著問:「薛小姐,您是要搬回來住?」
「偶爾住。」我開啟窗戶,「這裡採光好。」
下午,聞嶠來送檔案,手裡還拎著兩袋菜。他一進門就發現廚房裡空空蕩蕩,挑了挑眉。
「你這兒連鹽都沒有。」
「我又不常開火。」
「那正好,今天讓我表現一下。」
我靠在門邊看他挽起袖子,把洗好的番茄切成小塊。聞嶠刀工一般,切得大小不一,卻很認真。鍋裡油一熱,番茄的酸甜味很快漫出來。
我忽然想起以前做飯時,魏柏川總會在客廳催促,嫌我動作慢,嫌菜太淡,嫌湯不夠燙。他從不進廚房,也沒問過我累不累。
聞嶠端著盤子出來,看見我發愣,故意把筷子塞進我手裡。
「嚐嚐。難吃你也得說好吃,免得我以後不敢做。」
我夾了一口,確實有點鹹。
「不好吃。」
他瞪大眼睛。
我笑起來。
「但我願意把這一盤吃完。」
聞嶠也笑了,轉身去拿水杯。
那頓飯,誰也沒把誰當保姆。吃完後,我負責洗碗,他站到旁邊擦檯面。夕陽從廚房的窗子斜照進來,落在乾淨的瓷磚上。
我忽然很確定,往後的生活不必急著給任何關係命名。
有人同行很好,一個人前行也很好。
我有工作,有朋友,有重新亮起來的家,也有隨時轉身離開的底氣。
晚來的薄情,留不住我。
我迎著窗外明亮的天光走到陽臺,風從肩頭掠過,窗臺上的綠植舒展著新葉。
路還長,我走得很穩。
第二天一早,我剛到公司,前臺就說有位姓周的女士找我。
周靜蘭坐在會客區,背挺得筆直,手裡提著一隻舊布袋。她瘦了許多,頭髮也白了大半。見到我,她沒有像從前那樣直接開口訓人,只把布袋放到茶几上。
裡面是一疊泛黃的收據,還有一隻我很熟悉的紅木盒子。
盒子裡裝著當年我父親給我的一枚翡翠平安扣。結婚後,周靜蘭說家裡有親戚辦喜事,借去看看,我當時沒多想。後來問起,她總說放在老家,找不到了。
「這是柏川拿走的。」周靜蘭低聲說,「他欠債那會兒,想拿去賣。我攔下來了,一直藏著。」
我伸手拿起平安扣。玉面被擦得很亮,邊緣卻有一道細小的磕痕。
周靜蘭盯著那道痕,聲音發澀。
「我今天來,不是替他求你。我勸不住,也管不住了。」她停了停,「以前那些話,是我不對。我總覺得你家條件好,讓著我們一點是應該的。現在想想,我真是糊塗。」
我把平安扣放回掌心,沒有立刻接話。
她把該還的東西送回來,我收下。至於那句道歉,聽見就夠了。過去被她說出口的那些話,不會因為今天這一趟變得輕飄飄。
「東西我拿走。」我說,「魏柏川的事,按法律走。您以後照顧好自己。」
周靜蘭點了點頭,眼圈紅著,提起空布袋慢慢離開。
趙銘在不遠處假裝看手機,等人走遠才湊過來。
「薛總,要不要給您倒杯水?」
「不用。」我把平安扣放進抽屜,「十點的會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會議上,何遠演示了最佳化後的介面。大字模式把每一個按鍵都留出了足夠距離,語音提示也調得更慢。聞嶠坐在後排,聽完後朝我豎了下拇指。
我看著螢幕,想起父親從前拿著草稿紙反覆改圖示的樣子。他總愛問一句:「要是你外婆來用,她找得到嗎?」
如今,螢幕上的每一個按鈕都清清楚楚。
我在專案確認單上籤下名字,把平安扣掛回鑰匙串。它碰在金屬扣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樓下傳來孩子們放學的笑鬧聲,遠處的公交車緩緩停靠,又載著新的人駛向不同方向。我把晾在欄杆上的白襯衫收進懷裡,布料上有陽光乾淨的味道。
曾經我把日子過成一隻按時送出的保溫袋,裝滿熱氣,也裝滿別人隨手丟棄的敷衍。如今我終於懂得,真正屬於我的生活,不該靠誰的回頭、誰的愧疚來證明。
我關上窗,轉身回到客廳。桌上的合作方案還等著我簽字,新的城市、新的團隊、新的期待,都在前面,等著我親手抵達。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是聞嶠發來的訊息:「樓下,我買了兩杯豆漿。你那杯少糖。」
我回他一個「好」,拿起外套下樓。電梯門合上的瞬間,玻璃裡映出我的臉,神色鬆快,眼睛也亮。
大廳的旋轉門外,車流正從晚高峰裡散開。聞嶠站在路邊,手裡拎著紙袋,見我出來便抬手晃了晃。
我快步走過去,接過溫熱的豆漿。風有些涼,掌心卻被紙杯捂得發暖。
路口的訊號燈由紅轉綠,行人從身邊匆匆穿過。
聞嶠把另一隻手空出來,替我擋開迎面跑來的外賣車。
我喝了一口豆漿,甜度剛好。
過去那些反覆拉扯的日子終於退到了身後,像一扇已經落鎖的門。
街對面的寫字樓亮著燈,我知道明天仍有合同、會議和新的麻煩,可我一點也不厭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