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來薄情_第6章 薛總
「薛總,做生意講究互相體諒。你們現在情況特殊,我們肯接這個單,已經很給面子。」
我端起茶杯聞了聞,沒有喝。
「羅總,貴廠上個月剛拿到我們這批產品的試製圖紙。按原合同,模具費由我們承擔,圖紙和程式也歸我們所有。您拿著我們出的模具和設計,轉頭要加價,還想把排期給競爭對手,這叫互相體諒?」
羅老闆笑容淡了些。
「市場上都這個價。」
「那就按市場辦。」我把另一份檔案放到他面前,「這是我們備選工廠的報價和排產確認。他們願意接手,價格比原合同只高了三個點。明天上午,棲光的人會去清點模具。」
羅老闆的手指停在茶蓋上。
他沒想到我早做了準備。
聞嶠這幾天帶著團隊跑了三座城市,篩了四家廠。趙銘也沒閒著,摸清了羅老闆近來資金緊張,最需要的就是瀾川這筆穩定訂單。他賭我們怕耽誤上市,才敢臨時抬價。
我看著他,語氣很平常。
「羅總,合作可以繼續。原價執行,交期照舊,質量按合同驗收。您要是覺得不划算,我們現在就把模具拉走。」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羅老闆把補充協議收了回去,擠出笑臉。
「年輕人做事利落。行,按原合同。」
走出工廠,趙銘坐進車裡,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剛才真怕他不鬆口。」
「他會松。」我係好安全帶,「他想吃我們一口,也得先看看自己的牙夠不夠硬。」
趙銘愣了下,隨即笑得很大聲。
這件事傳回公司,原本搖擺的幾個人安靜了不少。過去他們跟著魏柏川,習慣了老闆把飯局和人情擺在前頭,賬目和合同留給別人收尾。
到了我這裡,誰想借亂局佔便宜,檔案就會一頁頁攤開,責任也會一筆筆算清。
沒過多久,技術部的老員工何遠遞來辭呈。他在瀾川做了六年,魏柏川出事時,他一直保持沉默。趙銘提醒我,何遠的妻子生病,他最近確實缺錢,可能是被競爭公司高薪挖走了。
我把何遠叫進辦公室。
他站在門邊,手指反覆捏著辭呈邊角。
「薛總,我知道現在走不合適。但那邊給的薪水高,我......我家裡實在等不起。」
我問他:「你願意留下,是因為捨不得專案,還是隻等著我加價?」
何遠沉默半天,低聲說:「兩個都有。我做了這麼久,知道棲光的產品能做出來。可我不能只憑一腔熱血養家。」
這句話很實在。
我把辭呈推回去,叫來人事負責人,當著他的面把新績效方案講清楚:專案獎金按上線後的實際回款發放,技術骨幹增加醫療補充保障,何遠妻子的住院資料也可以走公司互助基金申請。
何遠眼眶紅了,連連擺手。
「我不是來賣慘的。」
「我知道。」我說,「你是來談條件的。談條件不可恥,藏著掖著才容易壞事。方案擺在這裡,你自己選。」
他最終撕掉了辭呈。
那天下班前,何遠給我發來一份新版裝置測試報告。最後一頁多了句備註:「把字號再放大一點,老人看得清。」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拿筆在旁邊寫下「同意」。
公司真正活過來,並不靠我站在會議室裡說幾句漂亮話。有人肯把麻煩攤出來,有人願意把手上的活做好,賬算得明白,做錯了也有人承擔。
日子一天天往前推,才會有轉機。
16.
離婚開庭那天,魏柏川比我想象中平靜。
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坐在被告席上,手裡攥著那份他曾經不肯籤的協議。
調解員最後問他,是否同意離婚。
魏柏川看著我,眼裡有不甘、有疲憊,也有一點遲來的後悔。
「我同意。」
我也答得乾脆。
「同意。」
手續辦完,他在法院門口叫住我。
「予棠。」
我停下腳步。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舊鑰匙,是我們剛結婚時租房子的鑰匙。鑰匙扣上還掛著我買的那隻小兔子,耳朵掉了一隻。
「這個還給你。」
我看了一眼。
「扔了吧。」
魏柏川的手僵在半空。
我轉身離開,走下法院門前長長的臺階。
風吹起我的頭髮,天很藍。那些委屈和猜疑,還有深夜裡等不到人時攢下的難受,都被風吹遠了。
我曾以為婚姻像一座房子,勤快些,忍耐些,總能修好。等牆皮一層層剝落,我才看見地基早已爛透。幸好我走出來了。
17.
半年後,棲光智家的新品上市。
首批訂單賣得很好,公司終於扭虧為盈。慶功宴結束時,員工們吵著要去續攤,我沒跟著去,獨自回到辦公室。
城市的夜色鋪在落地窗外,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
桌上放著一份新的合作意向書,旁邊是聞嶠留下的便籤。
「薛總,明早十點見客戶。別空腹,樓下豆漿不錯。」
我拿起便籤看了會兒,忍不住笑。
我笑,是因為這張便籤裡沒有催促和算計。有人關心我,我可以接住;不喜歡的安排,我也能當場拒絕。
我開啟抽屜,把那隻磨白的舊保溫袋拿出來。
它被我洗得很乾淨,仍舊軟塌塌的。
我沒有把它扔掉。
我把它放進紙箱,貼上標籤,交給樓下做公益午餐的志願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