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千金懂一點玄學_第8章 裡頭是朝廷追繳回來的第一批贓銀
裡頭是朝廷追繳回來的第一批贓銀,還有他親筆寫的四個字:取之有道。
我把那張紙貼在賬房最顯眼的地方。
天機閣漸漸成了京城最熱鬧的地方。有人來問生意,有人來問前程,有人只是路過,進來喝一碗熱茶,聽阿阮講兩個真假難辨的趣聞。
我仍舊算卦,卻不再什麼都算。
有姑娘問夫君會不會變心,我會先問她自己想過什麼日子;有書生問科舉能否高中,我會讓他先把文章讀順;有父母問孩子命數,我會告訴他們,孩子不是一張等著被批註的命盤。
命是起點,路得自己走。
12.
去江南前,我還處理了一樁和侯府有關的事。
姜崇舊部的遺孀柳娘子帶著八歲的兒子,跪在安平侯府門口求見。她丈夫戰死後,軍中撫卹被一名管糧的校尉層層剋扣,最後落到她手裡的,只剩一袋摻著砂子的陳米。那校尉攀附著侯府一個遠房管事,柳娘子告了幾回,反倒被人斥作貪得無厭。
姜崇當時正在府裡待客,管事怕驚擾貴客,竟讓人把柳娘子趕走。
訊息傳到天機閣,我帶著阿阮趕過去,正看見那孩子抱著母親的腿,額頭磕在石階上,淌下一道細細的血線。侍衛伸手來攔我,我把烏木牌往他眼前一晃。
「讓開。今日這門,誰也別想替侯府關上。」
前廳里正坐著幾位武將的夫人。我沒給姜崇留面子,當著眾人的面把柳娘子的狀紙攤開,又讓阿阮念出軍中撫卹的明細。
姜崇臉色鐵青,先問我為何不私下說。
我笑了:「爹,私下說了,管事只會私下壓。
您總說侯府最重軍功,那就別讓戰死的將士家眷跪在門外。今天我若不來,明日京中便會傳,安平侯府連一袋乾淨的米都捨不得給。」
那遠房管事還想狡辯,說撫卹銀都按規矩發了。我讓他伸出手。
他不肯。
我道:「你右手拇指和食指有磨墨留下的繭,左掌卻有常年數銅錢的薄繭。一個管採買的,哪來這麼多現錢?你前月在賭坊輸掉五百兩,銀子從哪裡來,查你的賬就清楚。」
在座的武將夫人當即命人把他按住。賬一查,果然牽出軍中數名吃空餉、吞撫卹的人。姜崇親自把涉事者送進大理寺,又從侯府賬上補足了柳娘子的撫卹。
柳娘子拿到銀票,哭著要給我磕頭。我把她拉起來,替那孩子擦乾額頭的血。
「你丈夫替大梁守過邊關,拿回該得的東西,沒什麼可跪的。」
這事之後,姜崇撤了府中一半老管事,還把侯府田莊的賬目送到天機閣,請我和阿阮幫著重整。阿阮把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三天便查出兩處莊頭虛報收成、兩處採買抬價。
姜崇看著新賬,沉默很久,最後對我說:「侯府以後每年拿出兩成收益,專做陣亡將士遺孤的學堂和醫館。賬目由你們天機閣旁查。」
我應下了。
我沒把這事當成替侯府積德。該負責任的人,就該把責任扛回去。姜崇到這時才明白,體面不靠把哭聲擋在門外,有錯就改,有債就還,門楣才立得穩。
13.
那年春天,我關了天機閣三日門,帶著阿阮去了江南。
裴硯之得知後,只派了兩名暗衛遠遠跟著,沒來攔我。
臨行前,他讓內侍送來一盒新出的龍井和一封空白路引,意思很明白:想走多遠都行,缺什麼只管開口。
我收下茶葉,把路引塞進包袱最裡層。
江南的雨細得像絲,烏篷船從石橋底下穿過,岸邊楊柳垂進水裡。我坐在船頭,腳邊放著一隻裝滿銀票的小匣子,阿阮在船艙裡和船孃學唱小調。
這些年,姜照微的照微記已經開到三座城,羅氏學會了不過分插手,姜崇逢人就誇他兩個女兒都能幹。裴硯之做了一個勤政的皇帝,朝堂上有人反對天機閣,最終也都被他用一句「姜閣主依法納稅,何罪之有」堵了回去。
我偶爾會想起剛回侯府的那一夜。那時我坐在床沿,所有人都等著看我怎麼辯解。若我真按他們期待的那樣哭一場、忍一忍,或許能換來幾句虛假的憐惜,卻換不來今日的天機閣。
幸好我從不肯吃啞巴虧。
船靠岸時,雨停了。遠處的山被洗得青亮,市集剛開,賣花的姑娘挑著擔子從巷口走出來,白玉蘭的香氣順著風飄到船上。
我把桃木簪重新挽好頭髮,抱起銀匣子踏上溼漉漉的青石板。
阿阮從船上追下來,懷裡抱著一卷新畫的鋪面圖。她說江南的姑娘也愛問姻緣,咱們不如就在這兒開一間分號,後院種兩株桂花,夏天賣冰飲,冬天賣熱茶。
我接過圖紙,先看見最下頭寫著一行小字:閣主專座,旁人不得佔用。
我笑她算盤打得比我還遠。
阿阮理直氣壯:「姑娘教過我,機會送到門口,得先問能賺多少。
江南富戶多,銀子也多,咱們總不能白來一趟。」
她說得很有道理。
我抬眼望著長街。雨水衝過青磚縫,簷下紅燈籠一盞盞亮起來,賣糖畫的老人剛支起爐子,熱氣從銅鍋裡冒出來。
遠處傳來孩子們放紙鳶的歡笑,紙鳶在洗淨的天幕上搖搖晃晃,像要飛去更遠的地方。
我從銀匣裡抽出一張銀票,塞進阿阮手中。
「去租鋪子,挑個採光好的。招牌照舊寫天機閣,賬房的鑰匙你拿一把。」
阿阮歡呼一聲,轉身就跑,跑出幾步又折回來,認真問我:「姑娘,咱們還算命嗎?」
「算。」我看著她,「也賣茶,也替人查賬,也替無處說理的人遞一封信。規矩還是老規矩,取之有道,價錢公道。」
她用力點頭,裙角在風裡揚起來。
我回頭看了一眼停在河邊的烏篷船。船伕已經收好了纜繩,水面浮著細碎的燈影。京城、侯府、宮牆,都在很遠的地方,卻沒有一處能再把我困住。
我摸了摸袖中那枚烏木牌。它不是鎖鏈,是有人鄭重給我的底氣。至於往後走哪條路,在哪座城停留,賺誰的銀子,仍由我自己說了算。
前頭有新的城,新的人,新的麻煩,也有新的卦金。
而我的一生,才剛剛熱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