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黃雀戲_第四章 據說百姓一提到我便哀嘆周氏家門不幸
據說百姓一提到我便哀嘆周氏家門不幸,百年清譽、滿門英烈全敗在我這個狐媚子手上。
我笑著聽這些罵聲,轉身給皇上送去一碗神仙湯。
越是雄才大略的君主越難以拒絕長生不老的誘惑。更何況神仙湯又名忘憂湯,甜膩的香氣裡據說藏著凡世求不得的極樂世界。
不過我在裡面又加了一味藥,具有成癮性,長期服用會使人神志不清。我便用這種藥控制了皇上,他在神仙湯頹靡的氣味中醉生夢死了三年。
想到他曾戎馬倥傯的錚錚鐵骨正在被我一寸寸地捏碎,我覺得前所未有的暢快。
楊寧此次來信是因為丈夫薄倖,儘管她的丈夫就是她在雨中跪求來的承恩公蕭靖。
他厭惡楊寧的姓氏和血脈,將國仇家恨全發洩在了她身上。新婚夜,他將楊寧晾在婚房上了一個粗使丫鬟的床,後來又勾搭上了楊寧的貼身婢女。
偏偏楊寧是嬌養長大的姑娘、雲捏雪做的人兒,一陣風就能吹倒,氣急了也不過說話的聲音大些,連仗勢欺人都不會,所有的委屈都自己一個人吞。
若非她被折磨到小產,估計也不會向宮裡寫信。
我看完之後怒氣衝衝殺向公主府,一進門便看到蕭靖狼狽不堪地倒在庭院中,楊晟箭袖輕袍,手中的三尺長劍正對著蕭靖的咽喉。站都站不穩的楊寧被內侍攙扶著,淚眼盈盈「晟兒,你不能殺他。」
我的一腔怒火被她的淚澆滅,只餘嘆息。
我走過去抓住楊晟的手腕迫使他收劍「晟兒,陛下未做決斷,你的確不能自作主張。」
楊晟從唇縫擠出一聲嗤笑,輕蔑地看了蕭靖幾眼,而後將目光對準了我。我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正握著他的手,連忙收回來。
楊寧終於長舒了一口氣,面色依舊蒼白如紙。我脫下鶴氅罩在她身上,恨鐵不成鋼道「寧兒你糊塗啊。」
她低低地咳了幾聲,我趕緊扶著她回到房中,還是忍不住對她道「當年你二姨母,也就是我和你母后的堂姐,她丈夫是個不成器的,整日流連花街柳巷,還嫌棄她只生了個女兒。你知道你母后得知後是怎麼做的嗎?」
「她帶著我直接去青樓把那個混蛋從花魁身上揪了下來,混蛋衣衫不整,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就被你母后刀起刀落,閹了。你母后說他既然敢嫌棄我們周家的血脈,那他就不配再有孩子。」
楊寧聽後沉默良久,朝我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可我不是母后,也做不了母后。我只是想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我滿腹的道理和說教終究還是敗給了她這一句話。
晚上我去見了皇上。他剛剛服完神仙湯,正躺在軟榻上散熱,衣襟敞開露出鬆弛的胸膛。縱使他貴為君王,也逃不脫英雄遲暮。可他的眸中卻時不時閃過少年才有的光,如見故人,喜不自勝。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紗帳後掛著姐姐的畫像,桃花馬上石榴裙,紅裝瀲灩、眉目勝雪,與真人等身高,影影綽綽,似故人歸來。
我在心中嘆氣,將蕭靖與楊寧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他。他卻始終痴痴地盯著姐姐「素素你瞧,居然有人敢欺負咱們的女兒。」
他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麼,可又怎麼抓得到?無力地從半空中垂下「素素,你怎麼不說話啊?是怪我把寧兒嫁給姓蕭的那個混蛋,還是怪我沒保護好寧兒」
他垂下的手忽然暴起青筋,眼神變得兇狠,咬牙切齒道「朕好吃好喝地養著他,他居然敢作踐朕的女兒。素素你彆氣,我去把那個畜生活剮了!」
他說著便掙扎著起身要去拔床頭的王劍,但藥勁未過,他又跌落回榻間,不住地喘氣,四下張望,看了一圈又一圈,眼中帶淚「素素,你怎麼一句話不說就走了?你別走——」他伸手拿起剩下的半碗神仙湯一口飲盡,手一鬆玉碗滾落在我腳下,他也發出一聲長長而滿足喟嘆,又安穩地躺在軟墊上。
神仙湯甜膩的香氣脹滿宮殿,他溺在其中,嘴角是夢幻般的笑。
我轉身離開,輕輕地拭去眼角一滴冷淚。
我才不會可憐他。
八
我帶著皇上要活剮蕭靖的口諭去找楊晟,他正坐燈下批閱奏摺,墨髮被玉冠扣得嚴絲縫合。
自皇上日日地泡在神仙湯裡後大多數政務便由他處理,東宮的燈幾乎夜夜亮到天明。
他今年已經十八歲了,五官被前朝與深宮磨礪得愈發稜角分明。他不愛笑,深不可測的雙眼中總含著若有若無的諷刺,卻依舊是丰神俊朗的。
按照舊例,他十六歲就該立太子妃。皇上親自給他選了江左呂氏的女兒。
後來皇上漸漸不理朝政,楊晟便以國務繁忙為由將婚事一直拖到現在。
我忍不住輕輕笑出聲,引來楊晟的目光「你來做什麼」
我將皇上的意思轉述給他,他卻扔給我一本奏摺,不用看便知道是罵我的。
言官每天的上書一半在勸皇上雨露均霑,另一半便是引經據典地明諷暗諷我這個貴妃,罵了三年居然不帶重樣的。
楊晟見我沒反應,眉以侵略性的弧度挑起「你別做太絕,最好給自己留條後路。」
我搖頭笑道「放心,我不會死在楊越前頭。就算死,也是為了給我姐姐報仇,與你無關。你不必覺得愧疚。」
這句話卻不知道怎麼觸怒了他,他忽然一揮手,訇然巨響後奏折散落一地,他於其中緩緩抬頭,眼中流出近乎野獸般掠奪的光,像網一樣將我捕獲。
我下意識錯開他的目光,卻聽到他問「可你現在這個樣子,你敢讓母后看到嗎?」
我敢嗎 讓姐姐看到她當作掌珠、精心呵護的妹妹在深宮中腐爛發臭
她若真泉下有知,大概會痛心疾首、扼腕嘆息吧。
我最後一次見她,她親手為我帶上一支梅花簪,對我說「以後姐姐怕是不能總陪著你了,但你也不能委屈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的確不敢拿如今的模樣去面對她,可是——可是,我最想做的事就是為她報仇。
當晚是王侍衛親自把我從東宮送出的,他擔憂地問我「還好吧」,我勉強地笑了笑,第二天便發起高燒,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也不知道是醒著還是睡著。殿外下著鵝毛大雪,積雪落下的「簌簌」聲響令我想到姐姐。
她生楊晟時受了很多苦。皇上被人暗殺九死一生,身懷六甲的姐姐親自照看他卻動了胎氣早產,幾乎半隻腳踏入鬼門關。
剛出生的楊晟軟軟的一團,哭聲比貓叫還細,讓人疑心下一刻他就會死去。十歲的我小心翼翼地將他抱在懷中,發誓會用生命保護他。
恍惚中又是姐姐去世之時,他跪在姐姐靈前,小小的一個孩子,眼睛沉沉的,光透不進去,竟是一滴淚不曾流。
我心疼地抱住他「晟兒你別怕,你母后雖然不在了,但小姨會保護你。」
這場病纏綿了很久,半月後我才能勉強起身。有丫鬟稟報「大公主的駙馬謀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