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黃雀戲_第九章 我年紀小
我年紀小,受不了這壓抑的氣氛,走到院子裡透氣,剛巧一隻貓跑到我腳下。我拿手帕逗它,它得寸進尺,銜著我的手帕上了樹,我在樹下跺腳乾著急,它衝我喵喵叫,就是不下來。
「你在做什麼?」那是一道很好聽的聲音,如切金斷玉,我應聲回頭,看到個比我大不了多少的錦衣男孩,生得像畫中人般好看,我不覺看呆了。
他衝貓招了招手,貓居然乖乖地爬了下來,脖子上還纏著我的手帕。男孩把它取下遞給我,問「你是呂家的女孩」
我點了點頭,一堆宮人這時跑了進來,跪在他面前叫太子殿下,驚動了屋裡的哥哥姐姐和表哥。他們也紛紛出來行禮,襯得我杵在那裡十分顯眼。
二哥有急智,連忙拉我請罪,他卻笑了,說我天真爛漫。
想到這裡,我便小心翼翼地告訴祖父,可能太子曾誇過我。他聽我講完前因後果便笑得咳嗽起來,說我傻「你被選為太子妃,哪是因為太子看中了你,分明是皇上不想讓太子外戚倚仗,我們呂家這尷尬的地位正合適。算了,咱們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伏在他床頭不說話。太子能倚仗的外戚無非妻族和母族,現在我成了太子妃,妻族顯然只會拖後腿。
至於他的母族周氏,我也聽祖父提過「燕郡周氏和咱們江左呂氏一樣,從前前朝就開始顯赫了。他們家掌兵權,北御外敵匈奴,南守黃河天險。後來他家的女兒嫁給了皇上,就是章敏皇后,周老國公和周小公爺都帶兵為皇上打天下。他們是想讓周氏能和前朝的呂氏一樣。」
可週氏在我印象中也聲名不顯,相當低調,我將疑惑告訴了祖父,他只是嘆息「但皇上不是蕭太祖。先是周老國公死在戰場,再是周小公爺死在邊疆,最後章敏皇后也薨逝了,周家沒了主心骨,皇上藉此收回他家的兵權。現在襲爵的那位只是周老國公一位庶出的侄子,沒什麼才幹,能保全周家全靠皇上對章敏皇后的舊情。」
這樣的母家,也的確不能給太子什麼助力。
我緊緊靠著祖父,先是覺得太子可憐,又覺得這天潢貴胄,卻父不父子不子,著實可悲。
二
太子和我的婚事拖了兩年,三公主都嫁人了,大皇子都有孩子了,他還是遲遲不和我完婚。
也不是沒有言官上書勸諫,但皇上沉迷修道,政事全由太子處理,他不願意,言官說破嘴皮子也沒用。
我等的很焦灼,回門的六姐酸溜溜說我迫不及待,我非常嚴肅地向她解釋,這就像你被宣判了死刑,卻又不告訴你什麼時候行刑,於是每天都像活著的最後一天。
結果二姐臉色更不好了,一甩袖子走了,留我在原地懵逼。
但是不得不說,我還是有幾分烏鴉嘴潛質的,我沒等來「死刑」,表哥卻真等來死刑。
他因與前朝舊臣密謀復國被投入天牢,擇日問斬。
自從他尚了大公主,在祖父的約束下我們再沒和他來往過,所以這事不曾牽連到呂家。二哥重情,忍不住多嘴幾句,被祖父狠狠剜了一眼「你姓什麼!他姓什麼!」
病懨懨的父親竟頭一回跟祖父吵嘴「大哥戰死是您不管,大姐殉國時您也不曾管,他們可是姓呂的!如今大姐唯一骨血,您也要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死嗎?」
自我記事起父親的身子便一直不好,大夫說他是心思鬱結。他膝下僅有我和二哥兩個,全被祖父抱去撫養,我們只有請安時才能見他。他要麼躺在床上,要麼靠在軟榻上,屋子裡總有股散不去的藥味,但他也總那麼溫柔地對我笑。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動怒,還是忤逆祖父。我和二哥嚇傻了,靠在門牆上不敢出聲。祖父沉默地轉過身,好久才說一句「各人有各人的命數,命裡無時到底無。」
我卻看到一滴渾濁的淚從祖父眼角滑下,也不知為何而流淚。
思來想去,我向周貴妃遞了拜帖。她是個極聰慧的人,派了一頂軟轎來接我,跟祖父說是她想同我說話。到了宮裡,她不過同我寒暄幾句,而後便走開換了太子。
這是定親後我第一次見他,他身量高大隨了皇上,相貌也是隨了皇上,眉眼間似有北山南水,開闔便是山河風光,對我笑得客氣卻溫和。
我求他通融讓我見表哥一面,他應允了,派了位近侍跟著我。
表哥被關在天牢深處,身著囚服頭髮散亂,可他盤腿而作面容卻十分平靜,甚至有種怡然自得的感覺。
他見到我先是驚訝,看了眼我身後跟著的人便也什麼都明白了,只是笑道「你這樣自作主張,外祖父他老人家會生氣。」
我也勉強對他笑,告訴他家裡人都很掛念他,他卻打斷了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我是個無關緊要的人,就當沒有,不必再提。」
末了,他又欲言又止地問我「你可知……大公主如何?」
他同大公主的夫妻關係並不融洽,他們成婚後我聽到最多的就是他又捧哪家花魁,所以我很意外他這樣問,但還是如實答了。大公主已被接回宮中,卻因他的事一直病著,日日流淚。
他露出一個似痛苦又似解脫的笑,發出聲很輕的喟嘆。我還是忍不住,問他為什麼不喜歡大公主卻要娶她,娶了她為何要負她,又為何如飛蛾撲火般參與到復辟之事中來。
他只回了我兩句話。第一句是「這世界上很多事,你看到的和真實的是完全相反的。」
第二句卻是笑著說的,真正解脫的語氣「這也不是沒辦法嗎?我有這個姓,擔著這個身份,很多事都是不得不做,我想不想到無關緊要了。仔細算算,從出生到現在,也只有死這一樁事是我自己能做主的。」
皇上到底給表哥留了幾分體面,賜下一杯毒酒保住了他全屍。
那天下著大雪,父親從病床上掙扎起來要去給表哥收屍。我見祖父沒什麼表示,便抱著把傘追著父親去了。
給表哥送去毒酒正是太子,等我們到的時候他已吩咐人將表哥的屍身收斂好。父親好似沒看到,他也不生氣,反倒安慰我們節哀。
雪天路滑,離開時我不小心滑了一腳,被他扶住「七姑娘小心。」
我與他對上了目光,可不過片刻幾乎是紅著臉便移開了,心裡只剩一個念頭,原來他這麼好看,這麼好看。
我跟著父親身後走得磨磨蹭蹭,總忍不住回頭看他。他正在吩咐下人收集郊外梅林花瓣上的雪水給周貴妃送去。
他的聲音在提到周貴妃時無端軟了幾分,像是春陽煦煦融化冰雪。我想到他同我說話時,也是溫和的,可總讓人覺得清冷疏離,再細究就是刻骨寒意。
父親催促我,我又忍不住看他一眼,在心裡默唸,這就是我要嫁的人,是我未來的夫君。
只是沒想到變故來得這般快,表哥之事沒過多久,他不知為何觸犯聖怒,被派去邊關監軍。
我心裡火急火燎,又怕被祖父發覺異樣,強撐著淡定的樣子走出家門,連忙跑到城門邊想送他一程,卻見城牆之上他和周貴妃並肩而立。
我望著他的同時,他也在看著周貴妃。他看她的眼神我總覺得熟悉,卻又一時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他終於從城牆上下來,牽著白馬沿官道走。我悄悄地跟在他隨從後面,他卻忽然停住腳步,回頭,嘴角含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是呂七姑娘嗎?」
我一下子愣住了,他走到了我跟前,夕陽映得他相當溫和的樣子「快回去吧,你祖父會擔心的。」
我想對他說保重,覺得太過生疏,想對他說我等他,又覺得太過親密。到最後他都騎馬走了,我還是沒能同他說上一句話好好道別。
我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變淡消失,在心裡祈禱他平安。又忽然間福至心靈地明白了為何剛才我覺得他看周貴妃的眼神熟悉。
因為我就是用這樣的眼神看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