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黃雀戲_第八章 抬頭遠眺
抬頭遠眺,夕陽只剩最後一抹餘暉,夜幕中星辰若隱若現。
「如果你見過太陽,你還會覺得星光耀眼嗎?」
姐姐是我的太陽,把我從泥沼中拉出來;楊晟是我跌入黑暗後遇到的星光,沒有他,我不可能堅持到現在。
可太陽落山之後,星辰無法取代。
我順暢無阻地進入御書房,大火起源於楊越的臥榻,火苗在他身上亂竄,他的最後一句話像是在問我。
「她當初,也是這麼疼嗎?」
他選擇和姐姐同樣的方式了結自己,到底是出於愛還是出於恨,還是因為愧疚
不重要了,其實都不重要了。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我卻彷彿看到了楊晟,是幼年時的他安慰被姐姐責罰的我,那麼小卻又那麼鄭重:「小姨是怎樣的,晟兒就喜歡怎樣的女孩。我會永遠喜歡小姨。」
他問我:「你會永遠喜歡我嗎?」一抬頭,他彷彿又是那個龍章鳳姿的少年,一雙眼睛又深又沉:「你到底是怎麼看我的?一個孩子?你的外甥?還是……一個男人?」
我回答不出,一伸手,他又不見了。我曾背過那麼多詩,現在卻只記得一句。
系我一生心,負你千行淚。
尾聲
楊寧將周茹的骨灰交給了楊晟。他將其放入玉瓶中,來到所謂周侯隕落的山谷,挖了一個土坑,將玉瓶放入又拿起。
反覆幾次後,他還是將玉瓶貼在胸口處。
他五歲時她說要保護他,十歲時她承諾會永遠照顧他,十五歲時她發誓會幫他。
可每次她食言,從小到大他一直在被她捨棄。
「你想和母后在一起,我偏不讓你如願,是生是死,你都是我的。」
他低頭輕輕地吻玉瓶。關外入冬早,一場大雪頃刻席捲天地,霜雪吹滿頭,彷彿已經走完了這一生。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太子妃番外:
一
我被皇上指婚太子時才十四歲,震驚了朝野。
這倒不是因為我本人不好,主要是,我是家族實在是太尷尬了。
祖父把低調奉為金科玉律。二哥文采好,之前在長公主的鬥詩會上稍稍顯露了些,回家便被祖父罰去跪祠堂。至於我,也因長公主幾句客套的誇讚被祖父罵得灰頭土臉。
「想想你是誰?想想你姓什麼?你那尾巴再翹,早晚有天會把你腦袋割下來。」
我是誰呢?是家裡行七的孫輩女孩,單名一個沁字,祖父給我取字菁瀅。
我姓什麼呢?江左呂氏的呂,往上數百年,那可一直是有四姓七望之稱大姓。先祖曾扶持前朝蕭氏太祖稱帝,蕭太祖的原配皇后便是呂家是女兒。算上她呂姓的皇后在前朝佔了半數,是真正的鐘鳴鼎食簪纓世家。
古人云,有始有終,前朝末代殉國的端懷皇后也姓呂,是我親姑姑。被封為承恩公養在宮中的前朝太子,是我親表哥。
所以我們這一代的呂家人,有國破前戰死,有國破時殉國的,有國破後被新朝皇上清算的,怎一個慘字了得。
祖父年輕時總被曾祖嫌棄,說他一副軟骨頭,只想著熱炕頭,不如兩個弟弟有出息。最後,有志氣的二爺爺死在皇上馬下,有骨氣的三爺爺投河殉國,又沒志氣又沒骨氣的祖父卻保住了呂家。
真是造化弄人。
我十三歲的時候,皇上選秀併為太子選妃,我和六姐皆在名冊上。
這事對我們呂家的姑娘來說就是重在參與,所以我什麼都不曾準備。但六姐是個上進的姑娘,將姑母啊姑祖母啊那些母儀天下的前輩視為偶像,整日揹著祖父和我念叨。
「太子雖然年輕,可皇上不喜歡他,來日方長誰敢說呢。所以我覺得,當太子妃不如當皇妃。」
於是她去參加了皇上的選秀,我則被安排到御花園等太子相看。
果然,我們雙雙落選,我和祖父都很高興,六姐也含淚裝作很高興。不久後祖父就把她許了人家。
六姐夫姓李,曾有神童之稱,不及弱冠便做了探花郎,但幾年前因科舉舞弊案受到牽連,到現在還是一個無背景無聲名無資歷的三無七品小官,很是符合祖父的擇婿標準。
他摸著我的頭自誇,「你六姐夫長得好,人品好,家世清白,最重要的是低調。」又怕我覺得他偏心,安慰道,「等瀅瀅你及笄了,祖父也給你找個好人家。」
但是雖然祖父低調不惹事,可總有事主動招惹。先是皇上的嫡長公主看上了我的承恩公表哥,要死要活地要他做駙馬。祖父為這事提心吊膽的半年,結果皇上一紙詔書,把我指給了太子做太子妃。
宣旨太監前腳剛走,祖父後腳一口氣沒上了,直接暈倒了。我總覺得是自己的錯,捧著藥碗守在祖父床前。他醒來第一件事便是拉著我的手問「小七,跟祖父說實話,你跟太子到底怎麼回事?」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太子選妃的事已過一年,我早忘得差不多了,記得最清楚的就是負責操辦的周貴妃長得真好看。至於太子,我壓根沒見著他。
可是看著祖父擔憂的眼神,我又用力想了想,終於想到一樁相關的事。那是周貴妃請我們喝茶吃點心的中午,我貪嘴多吃了兩塊,因為怕打嗝失儀,便偷偷溜出去消食。
走了幾步,我看到御花園旁邊鐘樓上站著一個少年,廣袖白袍,以玉扣束髮,朗朗擁日月入懷的儀態令人見之忘俗。
他很專注地看著御花園,我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看到了坐在涼亭中的周貴妃拈花微笑。
現在想想,那人估計就是太子,可……可他也沒注意到我啊。
其實小時候,我是見過太子幾面的。皇上的章敏皇后過世時,母親抱著三歲的我入宮祭拜,太子那時就跪在章敏皇后的靈前。小小的一個人,不哭也不鬧,就愣愣地看著皇后的靈位,倒把伺候的宮女太監嚇壞了,哭著求他,殿下您哭出來吧,哭出來就好受了。
我在母親懷裡偷偷看他,心想這個哥哥可真可憐。
後來因為表哥養在宮中,皇上為了彰顯自己對前朝宗室的仁慈,准許我呂家人入宮探望。祖父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定是要推辭的,君臣謙讓幾次,祖父最終還是要幫皇上作秀,讓我和幾個哥哥姐姐進宮看望表哥。
其實這事挺折磨人的,我們和表哥都不敢說話,乾瞪眼看了半天,最後變成純粹的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