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黃雀戲_第十章 三可誰也沒想到

可誰也沒想到,最後皇上居然傳位給大公主,周貴妃一把火將自己連同皇上活活燒死在了御書房。

祖父吩咐全家上下不許出門,我卻做了平時最叛逆的舉措,在夜裡翻牆溜出家門,喬裝後北上尋找太子。

我化名呂七,跟商隊同行,領頭的是位潑辣爽利的婦人,對我頗為照顧,我和其他人一樣稱她燕姐。京城鉅變的餘波也在向全國蔓延,每到歇腳處都能聽到市井在討論女帝。

剛開始朝中反對女帝的聲音甚多,太子遠在邊疆,他們便轉而支援四皇子,被女帝以雷霆手段處置了一批,四皇子也被一杯鴆酒賜死,反對的聲音才漸漸平息下去。

茶館中人交頭接耳,說女帝殘害手足,實在是最毒莫過婦人心。燕姐遞給我一杯熱茶,冷笑道「他們都是胡說。七姑娘你是讀過書的,天家無情,自古以來為了那個位子弒父殺兄的人不計其數,為何單單女帝被罵狠毒,不過是因為她是個女子罷了。」

她嘆了口氣「我爹走得早,家無長兄,我為了家裡的生意不得已拋頭露面。這些年走南闖北,我因是女兒身不知受了多少指點和白眼,可我一點也不覺得我比男的差。聽說女帝已下令允許女子參軍和科考,看著吧,我們也能治國平天下。」

我沒說話,心裡一直在擔心太子,他才是名正言順的儲君,女帝會對他下手嗎?

走了大半月終於到了西北邊塞,我和燕姐一行人告別,拿出證明身份的玉佩進了太子的府邸。

他正在花園裡吹簫,見到我十分驚訝,卻也沒多問,讓下人帶我回房安頓,而門外傳來訊息,女帝派的使者到了。

我擔憂地看向太子,他只衝我點點頭,讓我不必害怕。送飯的小廝多話,說使者將周貴妃的骨灰交給了太子。

明亮的陽光刺得我眼疼,忽然間我都明白了太子看向周貴妃的眼神,女帝登基時太子的沉默,以及這千里迢迢送來的骨灰。

拱手讓江山,低眉憐紅顏,有生之年我竟親眼見證了不愛江山愛美人的痴情戲碼。

親眼見證,我未婚夫君對別的女人一片深情。

可是到頭來卻是江山不在美人已逝,不過一場空而已。我忍不住苦笑,想問他圖什麼,可真的見到他時,卻又什麼都問不出來了。

他還是坐在花園裡,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平日裡深潭般的一雙眼睛卻似荒漠,光透不進去。連我站在他跟前,他都沒發現。

等暮色四合,他忽然拿起身邊的玉蕭放在唇邊,吹的是蒹葭。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他吹了一夜,我便也站著看了他一夜。臨近黎明的時候,他終於放下長簫,極其淡漠地咳出一口心頭血,而後昏了過去。

我又守在他床邊,回頭時無意見從銅鏡中看到了自己,髮髻微亂,雙眸全是血絲,不知為何怔怔落下一滴淚來。

他醒來第一件是便是帶著周貴妃的骨灰策馬去郊外,我坐在門前等他。不一會下起大雪,我覺得自己睫毛上結了霜,四肢像是凍僵了,他終於回來了。

他的面色很蒼白,但終歸雙眼不想昨天一樣毫無生機了,問我怎麼還在這裡。

我沒有回答,笨拙地跟他回了屋,在碳火邊烤了一會才恢復知覺。他遞給我一杯熱茶暖手,淡淡道「邊疆苦寒,不比京都,讓七小姐受罪了。」

而後他又說自己將要回京,最好我和他同行「令祖和令尊定然很擔心七小姐。」

經他這樣一說,我心裡頓時很愧疚,訥訥道「多謝太子殿下。」

他卻輕輕笑了一聲「我已經不是太子了,七小姐直接喚我楊晟就好了。」

我看向他,他的眸色還是這麼深沉,看不出情緒,聲音也是淡淡的「我是朝不保夕的人,怕誤了七小姐終身,婚約還是解除為好。」

杯子從我手中滑落,熱水濺到手背上,我卻不覺得疼,下意識地問「你不要我了」

他看了我許久,我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正要道歉,卻聽他說「七小姐是位好姑娘,是晟配不上。」

我不說話,回頭悄悄抹去眼角的淚。

可是,可是,配得上配不上是我說了算,而不是他說了算啊。

回京後女帝冊封楊晟為儲君,一夕他由皇太子變成了皇太弟。朝中守舊勢力太大,饒是女帝雷霆手段也不得不暫時妥協,譬如發誓終身不嫁,也不如這次給楊晟復位。

楊晟提出過幾次解除婚約,但無一例外被御史搬出先帝駁回。二哥都成親了脾氣還是不改,憤憤不平地對祖父道,我們家還看不上他呢。

祖父一反常態沒有責備他,上次我悄悄離家後他便病倒了。我心中愧疚又難受,日日在他床榻前守著。病中他溫和了許多,握著我的手問「小七,你想好了」

我點了點頭,告訴他我這輩子只認定楊晟一人,他若不要我,我便也青燈古佛不嫁人了。

祖父輕輕地拍我的手背,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年夏末,女帝領兵北上親征匈奴,楊晟留守京中監國。而祖父的病也愈發不好了,吃藥比吃飯多,幾乎下不了床。

楊晟派了太醫給他診治,可太醫卻告訴我們,祖父最多隻有半年光景。我在給他守夜時偷偷抹淚,被他看到,顫巍巍地抬手給我擦淚「生死有命,這是祖父的命數,好姑娘,別哭。」

「你的哥哥姐姐們都成了家,我只擔心你一個,殿下若是肯娶你,依他的性子定會好好護著你,若是不肯,這大概也就是你的命吧。」

等到入冬時,祖父已經病得神智不清了。他整日叫死去的大伯父和大姑姑的乳名,把二哥當做大伯父,把我當做大姑姑,拉著我的手叫「大姑娘,別擔心爹,你在宮裡要好好的。」

我低聲答應他,鼻頭卻是一酸。

第一場雪落下時,他忽然清醒了,叫來兒孫安排後事,我們烏泱泱跪在他床下,忍不住低聲抽泣。他的聲音聽起來精神極好「我心已澄定,何須枉傷。」

廊下襬了一排蘭草,積雪簌簌地落下,他忽然伸出手想要去抓什麼東西,父親含淚推了我一把,我連忙抓住祖父的手。

他力氣極大,瞳孔已經渙散了「大姑娘,爹對不住你,爹沒能保住蕭靖。」

「爹沒能保住靖兒,爹對不住你!」

他從不許人提大姑姑和表哥,可生命最後一刻,他忘記了自己捨命維護的家族,只有對長女的愧疚。

我吸了吸鼻子「我不怪您。」

他終於緩緩合上了眼。

父親體弱,祖父的喪事由幾位叔伯操辦,楊晟登門弔唁,和我見了一面安慰了我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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