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黃雀戲_第十一章 有時候你以為不能失去的人
「有時候你以為不能失去的人,真的失去之後,其實也沒有這麼難挺過來。大概這世上,不是誰離了誰就不行了吧。」可他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只是有時候會忘記她已經不在了,有時候又會忘記她來過。」
滿天落雪中我沉默地站在他身邊。
可禍不單行,不久後女帝班師回朝,第一件事就是廢黜楊晟。
我去他府上看望他,被下人告知他出去了,最終我在周貴妃的貼身婢女為她立的衣冠冢前找到了楊晟。
他盤腿坐在墓前,腳下七零八落躺了幾個酒罈,輕輕在墓碑上烙下一吻。
我躲在樹後等他離開,走過去發現碑前有一堆紙灰,有張還沒燃盡,我仔細辨認,發現上面寫的是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見梅花不見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
五
迫於朝堂的壓力,半年後女帝還是給楊晟復位了,我和他的婚事也被舊事重提,他以為先帝守孝之名婉拒。
二哥早看他不順眼,沒了祖父阻攔,我又勸不住他,他便找楊晟理論,拐彎抹角罵楊晟背信棄義,說我一片痴心被辜負。
追著他趕來的我在後面聽得心驚肉跳,楊晟卻極好修養地微笑解釋「我如今境遇二公子定然也清楚,只怕日後連累七姑娘和呂家。」
他是那麼溫和,明明就在我眼前,可我卻覺得我怎麼也觸碰不到他。
楊晟說的的確不錯,女帝始終對他心懷芥蒂,兩年後又尋了個罪名將他投入大牢。
我心中著急,整夜睡不著覺。在擔任御史的六姐夫的幫助下我得以見到女帝。
她身著淡黃色常服坐在龍椅上看我,她和楊晟生得很是相像,長眉鳳眼,容色耀眼,多年深居高位給她添了幾分不怒自威的氣質。
我跪在地上,說自己願意入獄陪伴楊晟。
她沒有說話,慢條斯理地喝茶,我後爬滿了冷汗,她這才開口,問我是不是真心的。
「臣女是殿下的未婚妻,夫妻一體,他既然有罪,那臣女亦是有罪的。」
最後她居然親自把我送到楊晟的牢房,對楊晟說「真心難得,你莫要辜負。」
她走後楊晟看我許久,問「何苦」
我想到周貴妃,也問他何苦。
最後我們相視一笑,都沒有說話。
他終究還是被放了出來,在女帝的安排下娶了我。可成親前他卻對我說抱歉,你想要的我沒法給。
我對他笑,說沒關係,其實我想要的只是陪在你身邊。
他看了我許久,又說了一聲抱歉。
女帝在位八年後,因親征落下的舊疾復發駕崩,諡號武。群臣擁立楊晟登基,冊封我為皇貴妃。
二哥的脾氣一點沒改,直接把聖旨摔在楊晟臉上,我站在他倆之間調解,對二哥道「這是我自己選的路。」
二哥拂袖離去,楊晟對我說抱歉。
這些年他最常對我說的,就是抱歉和對不起。
一年後,我給他生了個女兒,他很高興,給女兒取名思憶,小字念念。
而我卻因生產傷了身子,太醫說以後我都不會有孩子了。我聽後獨自垂淚一夜,第二日便勸他選秀。
他皺了皺眉,在更多的大臣勸他選秀時宣佈立念念為皇太女。
而後念念百日宴,有位地方官員進獻數名舞女獻藝,其中一個長得國色天香,有七分肖似當年的周貴妃。
我心中一震,下意識地看向楊晟,他面色毫無變化,不過略略看了幾眼就移開,平靜地飲酒。
可當晚他身邊的人卻急急忙忙找到我,說楊晟不見了。
我在荒宮中找到了他,渾身都是酒氣,從胸口顫巍巍地掏出一隻玉瓶,彷彿絕無僅有的稀世珍寶。
「我今天見到你一個人,很像你。你說她怎麼能像你,怎麼——配像你。」
「為什麼你死了,她要活著」
說完,他輕輕啄吻裝著周貴妃骨灰的玉瓶。
我靜靜的看著,一時竟不知道心死的他更可憐,還是執意愛著心死的他的我更可憐。
不過總歸,我和他都不後悔就是了。
念念二十歲那年,楊晟因在雪地中飲酒,寒氣侵體一病不起。我為他奉藥,他咳嗽了好久,握著我的手說對不起。
一直到去世,他始終很清醒,我扶著他坐到窗下,外面的垂柳已經泛青,即將入春,他笑道「朕是等不到春天了。」
我握著他的手流淚,他輕輕為我擦去「此生是朕委屈你了,下輩子別遇到朕了。」
直到臨終前一刻,他才有片刻恍惚,輕輕喚了句,小姨。
越是情深越是剋制,到最後他還是叫她,小姨。
武帝連年征伐,楊晟接手的是一個疆域遼闊武德充沛,但民生困頓的國家。他對內輕徭薄賦休養生息,對外停兵止戈開放邊貿,身後留下一個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禮部給他定的諡號是文。
他是個極其節儉的皇帝,寢殿中金銀器具一色皆無,只有床邊放了幅美人圖。念念問我這是誰,我沒回答,將玉瓶連同美人圖一起放在棺槨裡他身側。
我告訴念念「這樣你父皇會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