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聯姻當天,我先給自己劃清界限:做好聯姻妻子的本分,不管丈夫,不管繼子,最好還能不在賀家多待。
直到那個四歲半的小糰子攥著我的裙角,小聲問我:「程阿姨,你能不能先別走?」
我心一軟,當場改口:「叫媽媽。」
後來我抱著孩子認真和賀聿衡商量:「要是哪天我們離婚,小滿能不能判給我啊?」
向來冷靜的賀總沉默很久,抬手解開袖釦:「程霧,你要不要先試著喜歡一下孩子他爸爸?」
1.
我和賀聿衡領證那天,民政局門口下著細雨。
他撐著一把黑傘,西裝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站在臺階下等我。
我們只在兩家安排的飯局上見過兩次,說過的話加起來沒超過二十句。
我媽把戶口本塞進我手裡,叮囑我別任性。
我點頭,心裡卻早把婚後生活演了一遍:空蕩蕩的大房子,忙得不著家的丈夫,還有一個大概會防備我的孩子。
挺好,互不打擾。
領完證,賀聿衡替我拉開車門,說得很直接:「程霧,我工作很忙。小滿平時由阿姨照顧,你不需要勉強自己承擔母親的責任。賀家那邊如果有人讓你不舒服,可以告訴我。」
我也乾脆:「我有自己的花藝工作室,晚上有時會忙。你放心,我不會干涉你和孩子的生活。」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對這份邊界感很滿意:「好。」
車開進賀家的院子時,我還在想,他這人冷得像塊冰,倒省事。
直到玄關處冒出一個小腦袋。
小男孩穿著奶白色的小熊睡衣,頭髮睡得亂蓬蓬的,懷裡抱著一隻舊舊的鯨魚玩偶。他先看賀聿衡,確定沒人反對,才慢吞吞走過來。
他沒有撲上來,也沒有喊人,只把兩隻小手背到身後,仰著臉看我。
那雙眼睛和賀聿衡很像,黑亮安靜,卻比他多了點小心翼翼。
「你是程阿姨嗎?」
我蹲下身:「是,我是程霧。」
他嘴唇抿了一下,像在完成一項很難的任務:「爸爸說,你以後住這裡。那我可不可以叫你媽媽?」
客廳裡安靜得只剩雨聲。
賀聿衡顯然也沒料到。他剛要開口,我先握住小滿攥得發白的手指。
「可以。」我說,「不過你不用小心討好我。想叫的時候就叫,不想叫的時候,叫程霧也行。」
小滿盯著我,過了兩秒,忽然把鯨魚塞進我懷裡。
「這是小藍。」他鄭重介紹,「它會陪你睡覺,你不要怕新家。」
我抱著那隻掉了點毛的鯨魚,方才劃下的界限一下就亂了。
2.
小滿不是賀聿衡前妻留下的孩子。
婚後沒幾天,我才從管家周姨嘴裡知道這件事。
孩子的母親是賀聿衡同父異母的妹妹賀知遙。
小滿出生後,賀知遙的產後抑鬱越來越重,後來在一次意外裡去世。
孩子父親早已失聯,賀聿衡把還在襁褓裡的外甥接回家,辦了收養手續。
所以小滿姓賀,戶口本上父親一欄寫著賀聿衡。
周姨說這些時,正在切水果。
她見我不說話,有些侷促:「先生以前不讓多提,怕小少爺聽見胡思亂想。」
我點點頭,心裡卻有點不是滋味。
難怪他問得那麼小心。
他不是在要一個稱呼,他是在問自己會不會又被留下。
當天晚上,我結束工作回家。剛進門,就看見小滿坐在餐廳的兒童椅上,面前擺著一盤胡蘿蔔和西藍花,眼圈紅紅的。
周姨壓低聲音:「小少爺不肯吃,說想等您回來。」
我把包放下,坐到他旁邊:「怎麼了?」
他摳著勺子,悶聲說:「周奶奶說媽媽喜歡花。我今天在幼兒園畫了花,想給你看。」
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畫紙。
紙上是一團一團的彩色圓點,最中間站著三個火柴人,旁邊還有一條藍色的小鯨魚。
「這是爸爸,這是我,這是媽媽。」他指得很認真,「小藍也在。」
我接過畫,鄭重地夾進手機殼裡:「畫得特別好。媽媽明天帶你去工作室,教你認識真正的花,好不好?」
他眼睛一下亮了,隨即又小聲問:「爸爸也能去嗎?」
我看向剛進門的賀聿衡。他外套還沒脫,眉眼帶著疲憊。
我替他回答:「能。賀先生,明天週六,您有空嗎?」
賀聿衡愣了一下,低頭對上小滿期待的目光,脫口而出:「有。」
小滿終於肯吃飯了。他把最不喜歡的西藍花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的,還不忘誇我:「媽媽說話算話。」
那一晚,賀聿衡在書房門口攔住我。
「謝謝。」他說。
我摸了摸手機殼裡的畫:「不用謝。我只是覺得,你們兩個都不太會說心裡話。」
他的耳根竟然紅了一點。
3.
我的工作室在老城區一條臨江的小巷裡,叫「霧裡花房」。
我大學學的園藝,後來沒進家裡的公司,自己開了店,替婚禮、餐廳和品牌活動做花藝佈置。
程家一直覺得這是不務正業,只有我外婆支援,臨走前還把一間小鋪面留給了我。
週六上午,小滿戴著我給他準備的小圍裙,站在工作臺邊,像個鄭重其事的小助手。
「這個叫洋桔梗。
」我把一枝淡紫色的花遞給他,「它花瓣很軟,但很耐放。」
小滿小心接過,鼻尖湊過去聞了聞:「像葡萄味的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