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親和離後,我成了小財神_第8章 陸硯看我一眼
陸硯看我一眼,認真道:「憑他們以為你們會怕。」
娘反而很平靜。她翻出這些年女市資助過的名冊,有織坊、有藥鋪、有食棚,還有幾百個靠著女市還清債務、送女兒讀書的家庭。
「他們想把我們說成一群不守規矩的女人。」她說,「那我們就請所有受過女市照拂的人,來講講什麼叫規矩。」
聽證那日,府衙外停滿牛車。賣豆腐的劉嫂帶來她寫的納稅憑證,擺攤的阿荷抱著剛滿週歲的女兒,青溪村的繡娘們穿著自己做的新衣,一路唱著山歌進城。
娘沒有講許多慷慨的話。她只把一筆筆賬、一張張契書攤出來。
「這是我們交的稅,這是我們付的工錢,這是女市替受災村子墊的糧款。這些鋪面若真不該由女子經營,那請問,誰該把它們接走?那些連賬都算不明白、只會從窮人碗裡撈油水的人嗎?」
堂上無人回答。
陸硯隨後呈上新修的商律草案,其中明確允許寡婦、和離婦人獨立立契。原來他這半年四處奔走,查的正是各地商戶借舊例侵吞婦人財產的案子。
那道草案最終獲准施行。女市的牌子沒被摘下,反倒成了府城最先換上新契的商號。
當天晚上,娘在後院擺了十幾桌飯。所有姑娘都笑著鬧著,要給她敬酒。她喝了兩杯果釀,臉頰泛紅,卻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去查賬。
她坐在燈下,看著院子裡跑來跑去的孩子們,忽然輕聲道:「原來一個人把日子過好,真的能讓很多人跟著亮起來。」
我坐在她身邊,伸手握住她的手。
「娘,您本來就很亮。」
她笑著用額頭碰了碰我的額頭。
15.
再後來,我十二歲,正式接手了春和坊最小的一間分鋪。娘沒有替我掛牌,也沒有替我定主意,只在開業前一天送我一隻舊木匣。
匣子裡放著那張早已泛黃的和離書,和第一本密密麻麻寫滿字的賬冊。
「這是咱們起家的東西。」她說,「別拿它記恨。留著它,是為了記得人能從多窄的門裡走出來。」
我翻著那本賬冊,第一頁只有幾行字:藥包二十份,得銀三百文;米糧兩袋,支銀一百八十文;阿意的糖葫蘆,一文。
我忍不住笑。原來那時候娘連我吃一串糖葫蘆都記得。
開業當天,天光晴好。新鋪門外掛著我親手寫的牌子——「知意小鋪」。牌子上的字還不夠蒼勁,卻端端正正。
娘站在街邊,沒有替我招呼客人,只朝我揮了揮手。陸硯在她身旁撐著傘,笑意安靜。女市的銅鈴被風吹響,一聲接著一聲,傳得很遠。
我站在櫃檯後,拿起那把陪了我許多年的小算盤。窗外人來人往,姑娘們挎著藥箱和布包,從各自的鋪子裡走出來,臉上是被日子善待過的從容。
我這才明白,娘給我改名為「知意」,是要我先認清自己的心。
喜歡什麼,就去爭取;遇見不公,就張口;想護住誰,手裡先得有本事。
陽光落在新漆的門框上。我撥響第一顆算盤珠,清脆的聲響像河面跳起的光。
從趙家那扇門走出來的孃親,早已替我推開了萬里山河。而我會帶著她給我的底氣,走進更寬、更亮的地方。
16.
四年後,臨江女市的招牌已經掛到了第五座城。
我十六歲,能獨自帶著商隊去府城談貨,也能在暴雨夜裡核完三百本賬。有人誇我聰明,我總會想起娘當年把小算盤放到我手裡的樣子。她沒有催我一夜長大,只是每一步都留出讓我試錯的地方。
娘這些年少管了些瑣事,把更多時間放在醫館。她依舊喜歡穿最素淨的衣裳,去最偏的村子看診,回來時藥箱裡常塞滿鄉親送的雞蛋、幹蘑菇和曬乾的紅棗。
陸硯調任回京前,鄭重地向娘提了親。他沒有抬出什麼顯赫門第,只帶來一份親筆寫的婚書。婚書裡沒有「妻從夫」三個字,只有一句:婚後兩人各有產業,各有志向,互相扶持,不得以婚姻束縛彼此。
我把婚書看了三遍,最後對他說:「陸大人,這才像一份能籤的賬。」
娘笑得很開心。那是她第一次沒有避開眾人的目光,坦坦蕩蕩地握住一個人的手。
她的婚禮辦在春和坊後院。沒有滿街的車馬,也沒有誰替她安排人生。阿荷替她梳頭,田麥親手做了繡鞋,我把賬房最好的紅綢找出來掛在樑上。到場的每一個人,都是她這些年親手幫助過、也真心敬重她的人。
趙承業也送來一份賀禮,是北境的玉石。他沒有出現,只在信裡寫了一句「願你安好」。娘讓人把玉石賣了,錢捐給新建的女學。
她說,舊人舊事,都該有個合適的去處。留在心裡太佔地方,拿去給孩子們買書最好。
婚禮過後的清晨,河邊起了一層薄霧。
我陪娘走到女市門口,銅鈴在風裡輕輕搖晃。
新來的姑娘正把貨物搬進鋪子,遠處有人喊著要一份熱粥,也有人捧著剛簽好的契書笑得眼睛發亮。
娘停在那塊最早的「春和坊」
舊牌子下,抬手拂去上頭落的一點花瓣。
她的側臉安靜又明亮,像我記憶中那個雪天裡揹著包袱、牽我走出趙家大門的女人。
如今,她身後站著的也早不是那個害怕被丟下的小女孩。
我站在她身旁,聽見滿城早市緩緩甦醒的聲音。
炊煙升起來,河水亮起來,鋪子裡的算盤一顆一顆響起來。
那些聲音匯在一起,像一條遼闊的路,向著春光鋪展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