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歲,正當重啟_第8章 換作從前
換作從前,我大概會先問賀承安能不能配合,問家裡老人需不需要照顧,問周予安會不會覺得我陪得少。
現在,我先問自己想不想。
答案很清楚:想。
我說:「能。我已經安排好自己的時間,孩子也支援。」
陳曼笑了:「那就準備競聘吧。別把自己當成需要被照顧的人,你的履歷和成果都夠。」
競聘前一晚,我把做好的方案列印出來。內容並不花哨,只圍繞門店最頭疼的幾件小事:報銷經常拖延,庫存資料和實際不一致,新人不知道該找誰確認。我沒有堆砌術語,而是把每個問題落到負責的人和能執行的步驟上。
這也是我這些年做家務學會的本事。
家裡那些看似瑣碎的事,總得有人看見、安排、收尾。過去,這份本事只用在廚房和客廳;現在,它有了工資、職位和名字。
競聘當天,有位比我年輕的同事問:「江姐,你都四十了,還這麼拼,不怕累嗎?」
我笑了笑:「累和閒沒有年齡。做自己想做的事,累一點也值得。」
結果出來後,我拿到了崗位。
陳曼把任命郵件轉給我時,特意加了一句:「歡迎江主管。」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沒有立刻告訴任何人。
下班後,我繞路去了以前常去的菜市場,買了一小束梔子花。回到家,我把花插進玻璃瓶,拍了張照片發給周予安。
他很快回我:「祝賀江主管!我就知道你可以。」
我回:「謝謝周同學。下次回來,媽媽請你吃大餐。」
他發來一個大笑的表情。
螢幕亮著,我忽然想起賀承安曾說,四十歲的女人沒有公司會要。
被人低估並不可怕。最糟的是,自己也順著那份輕視活下去。
19.
年底,公司舉辦年會,我作為新任主管需要上臺領獎。
周予安恰好放寒假,特意從學校趕回來幫我挑衣服。他在網上看了半天,最後給我選了一條剪裁利落的深藍色連衣裙。
我試穿出來,他靠在門邊看了一會兒,認真評價:「媽,你這樣特別有氣場。」
「以前沒氣場?」
「以前也好看。」他趕緊補充,「就是以前你總穿圍裙,我沒發現。」
我笑著用衣架輕輕敲了他一下。
年會現場很熱鬧。燈光落下來時,我聽見主持人念我的名字,腳步忽然有點發虛。可站到臺上,看見臺下同事的掌聲,我又穩住了。
獎盃很輕,落在手心裡像一份遲來的確認。
散場時,陳曼把我拉到一邊,說公司明年計劃開拓鄰市,需要一個人負責前期搭建,問我願不願意試試。
「你不必今晚答覆。」她說,「但我覺得你適合。」
我答應考慮。
回程的車上,周予安坐在副駕駛,一路翻看我拿到的獎盃。他忽然說:「媽,你去吧。」
「你不擔心我太忙?」
「我小時候你為了我放棄過很多事。」他望著窗外的燈,「現在我能照顧自己了。你也該去做你想做的。」
我握著方向盤,??口被一種很安靜的力量填滿。
周予安沒有把我當成理所當然的後勤。我也學著放手,讓他去過自己的日子。我們彼此牽掛,各自往前走。
回到家後,我給陳曼發了回覆:「我願意參與新專案。」
郵件傳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我走到書房,開啟窗,讓冬夜涼爽的風灌進來。
那一刻,我沒有覺得自己在報復誰。
我只是終於能坦然地選擇,一條更寬的路。
20.
新專案啟動前,我去民政局附近辦事。
那條街我曾來過兩次。一次是二十多歲,和賀承安領證時;一次是去年夏天,和他簽下離婚協議時。門口的梧桐樹還是那麼高,風吹過葉子,影子落在臺階上,一晃一晃。
我沒有停留太久,只去隔壁銀行把最後一筆屬於我的存款轉進新賬戶。那是協議分割完成後,賀承安補回的部分款項。我沒有拿它買奢侈品,也沒有特意告訴誰,而是留作新專案的應急金。
離開銀行時,手機收到一條簡訊:賬戶餘額變動成功。
我站在陽光裡看了兩秒,把簡訊刪掉。
錢當然重要。它解決不了所有問題。可遇到選擇時,我不必先問別人同不同意;我能拒絕不尊重,也能承擔短暫的風險。兒子生病、工作變動、生活突然出狀況時,我也能先給自己留一份底氣。
我曾把安全感寄放在婚姻裡。後來才懂,能力、清醒和隨時離開的勇氣,得握在自己手裡。
我拎著檔案袋往前走,路過一家花店,給自己買了一枝向日葵。花開得很大,顏色明亮得近乎倔強。
回公司的路上,我給沈知夏發了張照片。她很快回我:「這次又是什麼紀念日?」
我想了想,回她:「普通的星期二。只是我今天忽然覺得,往後的每一天,都值得認真過。」
她回了一個大拇指,又提醒我週末記得請她吃飯。我笑著答應。成年人的友誼不需要轟轟烈烈,有人懂得你歷經風浪後仍願意向前,就已經足夠珍貴。
我把手機放回包裡,步子比來時輕快許多。街邊的樹影跟著風移動,像在替一個重新出發的人鼓掌。
我知道前路仍會有難題,可它們終於只是難題,不再是困住我的命運。
21.
那天回家,周予安正跟我影片。
他在宿舍陽臺上晾衣服,鏡頭晃來晃去,顯然還沒適應獨立生活。
「媽,我這週末不回去了,社團有活動。」
「好,注意安全。」
「還有,你別總給我轉生活費,我上個月做家教賺了點。」
「那是你自己的錢,留著。」
他笑起來:「你現在說話跟以前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以前你總怕我吃不好、穿不好。現在你會說,讓我自己試試。」
我也笑了。
「人長大了,媽媽也要學著長大。」
結束通話電話後,我走到陽臺。
樓下的桂花開了,風一吹,香氣順著窗縫飄進來。書房裡的薄荷長得很旺,我摘了兩片葉子放進杯裡。
我想起那個凌晨,想起導航上重疊的圓點,也想起自己曾盯著冷掉的湯發了很久的呆。
桌上攤著明天要帶去鄰市的專案資料,最上面壓著周予安發來的晚安訊息。我把薄荷水喝完,合上資料夾,又把早班車的鬧鐘調好。
夜色落在窗玻璃上,樓下的車流還在往前。我的西裝掛在椅背,乾淨利落,等著明天被我穿上。
我關了書房的燈,走向臥室。
四十歲這一年,日子終於按我的意思重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