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蘊_第6章 看見我怨的爹娘

溫蘊發布時間:2026-07-27作者:鳩森

看見我怨的爹孃,我恨的溫盼,我厭的祁容。

乃至於我視作救命稻草的陛下,面目俱是渺小的。

如一豆螢光沒入八千燈海,怨憎苦。

千燈海如九天傾瀉的銀河,煌煌目。

一同比試的貴女們,悄悄放下了手中琵琶。

遊人默默不語,孩童舉起的糖人也忘了往嘴邊送。

喧鬧的街寂靜,只有風的聲音。

這風曾穿過五歲溫蘊寄居的屋簷,吹得臉上淚痕發癢。

如今也穿過汴京三十六坊,說溫家女娘前途無限,不可量。

良久。

良久。

在一眾應接不暇,讓我束手無策的熱鬧中。

官家對我伸出了手:

「溫蘊,陪朕走一走吧。」

月色寂靜,一河之隔。

燈和熱鬧都被對岸買光了。

我不知道怎麼開口。

說我不願入宮了。

說我隱約尋到了另一條出路。

官家好似猜到我的心事,只笑:

「若是小竹館許你長住,宮中的樂師都交給你管。

「每個月有俸祿可以領,溫蘊還想入宮做妃子嗎?」

這話問得我怔住了。

我從沒想過會有人無緣無故對我好。

過去十七年裡,我只知道要很有用,賣掉自己才能換一個出路。

「......為什麼您會願意幫我?」

官家笑了笑,很理所當然:

「想有個去處,再有個人願意聽你彈琵琶。

「並不是什麼貪心的願望。

「可人若把自己看得太輕,會賭氣賠上一生。」

我眼睛一熱。

幸好天色昏沉,看得不清。

「琵琶彈得好,性子又倔又古怪。

「若是我與她有個孩子,大約就是你這個樣子吧。」

我知道官家口中的她,是先皇后。

提到先皇后,官家的話多了許多。

原先官家做皇子時,並不受寵。

性子安靜古怪,不討爹孃的喜歡,也不是儲君的人選。

可是上元節的月光,偏偏只照在了他的身上。

「她囉嗦又不講理,不許我看輕自己。

「還有很討人厭的善心,給我留下了很多難題。

「比如滿園難料理的花草,比如那隻吵鬧得人頭疼的白鸚鵡,比如你和祁容的婚事。

「雖然麻煩,可是處理這些事,就好像她還在我身邊一樣。

「就像那日宮宴,我本來不願管,可是我想如果是她還在。

「她一定會幫你的。」

說到這裡,官家忽然很落寞地笑了笑:

「我很想她。」

月光安靜,思念惆悵。

山寺的鐘聲悠遠。

一下下敲在心上。

09

溫家第一次為我燈火通明。

阿孃太急切,將我手腕攥得生疼:

「阿蘊,官家可賞賜你什麼了?」

爹爹厲聲斥責阿孃:

「你輕一些,不要傷了她的手。」

連一向不拿正眼瞧我的溫盼。

也在爹孃的催促下,心不甘情不願喚了聲阿姊。

他們不習慣對我好,所以精心準備的菜也都是溫盼愛吃的。

刻意的親近,生疏得叫人難過。

「叫人去把臥房收拾乾淨。」

我打斷了阿孃的殷勤:

「不必了,往後我就不在這裡住了。」

爹爹重重放下筷子,冷冷瞧我:

「不要以為你嫁到祁家就有人撐腰了!

「我一樣可以管教你!」

徐內侍來得正巧。

笑眯眯地打斷了怒火中燒的爹爹:

「溫大人,往後女娘有什麼錯處。

「自然有官家罰她。

「您可管教不了。」

外頭馬車已經在催促了。

與五年前我來溫家一樣。

一輛馬車,少少的行李。

我已經不乞求他們的愛。

可還想替十二歲的溫蘊問一問:

「阿孃,您知不知道,外祖母不喜歡我,經常打我。

「爹爹,您也明白,與祁容一面之緣的人是妹妹,對麼?」

他們知道的。

可是臉上並沒有悔意,甚至連愧疚也沒有。

只有怨恨和恐懼。

怨我為何沒有死在外祖家。

恨當初沒有打斷我的手。

恐懼一個孩子的長大和自己的衰老。

行至街角,馬車被人攔住。

是祁容。

「阿蘊,我們的婚期就定在下個月十五。

「阿孃生怕你動針線傷了手,連嫁衣都叫人裁好了。」

見我遲遲不語,祁容有一絲不安:

「怎麼了?」

我撩起簾子,平靜地望著他:

「祁容,我們的婚事就算了吧。」

「為什麼?」

祁容面色忽然變得蒼白,他猛地想起什麼:

「難道是為了那個知己?」

我搖搖頭:

「官家捉弄你,沒有什麼知己。

「譜子是我解的。」

我看他面色一點點染上欣喜:

「你解了敦煌譜,又一曲奪魁。

「不會再有人說你配不上我了。」

他不知道。

我已經不是十二歲的溫蘊了。

不會因為沒人陪伴,就害怕得一直哭。

不會為了有個去處,就把自己匆匆賣了。

見我不語,祁容慌了手腳,他急忙去拉我的衣袖:

「等我們成了親,我會入宮為你抄寫曲譜。

「你不是一直想讓我聽你彈琵琶嗎?

「還是你在介意當初我認錯了人?

「可是如今我喜......」

我輕輕打斷了他:

「祁容,若是從前你和我說這些,我會很感激。

「可是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了。」

小竹館的曲譜我可以自己看。

若以後沒有知音,琵琶我也樂意彈給自己聽。

我本自具足,不必向外求。

今夜啟程,將一切舊事拋擲身後。

月光寧靜澄明,將前路照得雪亮。

10

小竹館日子過得忙碌安穩。

偶爾有一兩件新鮮事傳進宮中。

聽說溫家有意將溫盼許給祁容。

祁容並不願意,祁大娘子也瞧不上溫家門第。

一來二去,各自的婚事都耽擱下來,成了兩家的心病。

官家將教導宮中樂師,編譯樂譜的事務都交到我手上。

所以也不常召祁容入宮了。

眾人猜測,是祁容當初欺瞞先皇后賜錯了婚,惹得官家不悅。

也有人猜,是祁容進宮,不免纏著那位頗得聖心的溫司樂。

不過那都是猜測,說不準真假。

唯一說得準的,是小竹館窗邊紙風車。

有風吹面不寒,送來欣欣向榮的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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