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蘊_第6章 看見我怨的爹娘
看見我怨的爹孃,我恨的溫盼,我厭的祁容。
乃至於我視作救命稻草的陛下,面目俱是渺小的。
如一豆螢光沒入八千燈海,怨憎苦。
千燈海如九天傾瀉的銀河,煌煌目。
一同比試的貴女們,悄悄放下了手中琵琶。
遊人默默不語,孩童舉起的糖人也忘了往嘴邊送。
喧鬧的街寂靜,只有風的聲音。
這風曾穿過五歲溫蘊寄居的屋簷,吹得臉上淚痕發癢。
如今也穿過汴京三十六坊,說溫家女娘前途無限,不可量。
良久。
良久。
在一眾應接不暇,讓我束手無策的熱鬧中。
官家對我伸出了手:
「溫蘊,陪朕走一走吧。」
月色寂靜,一河之隔。
燈和熱鬧都被對岸買光了。
我不知道怎麼開口。
說我不願入宮了。
說我隱約尋到了另一條出路。
官家好似猜到我的心事,只笑:
「若是小竹館許你長住,宮中的樂師都交給你管。
「每個月有俸祿可以領,溫蘊還想入宮做妃子嗎?」
這話問得我怔住了。
我從沒想過會有人無緣無故對我好。
過去十七年裡,我只知道要很有用,賣掉自己才能換一個出路。
「......為什麼您會願意幫我?」
官家笑了笑,很理所當然:
「想有個去處,再有個人願意聽你彈琵琶。
「並不是什麼貪心的願望。
「可人若把自己看得太輕,會賭氣賠上一生。」
我眼睛一熱。
幸好天色昏沉,看得不清。
「琵琶彈得好,性子又倔又古怪。
「若是我與她有個孩子,大約就是你這個樣子吧。」
我知道官家口中的她,是先皇后。
提到先皇后,官家的話多了許多。
原先官家做皇子時,並不受寵。
性子安靜古怪,不討爹孃的喜歡,也不是儲君的人選。
可是上元節的月光,偏偏只照在了他的身上。
「她囉嗦又不講理,不許我看輕自己。
「還有很討人厭的善心,給我留下了很多難題。
「比如滿園難料理的花草,比如那隻吵鬧得人頭疼的白鸚鵡,比如你和祁容的婚事。
「雖然麻煩,可是處理這些事,就好像她還在我身邊一樣。
「就像那日宮宴,我本來不願管,可是我想如果是她還在。
「她一定會幫你的。」
說到這裡,官家忽然很落寞地笑了笑:
「我很想她。」
月光安靜,思念惆悵。
山寺的鐘聲悠遠。
一下下敲在心上。
09
溫家第一次為我燈火通明。
阿孃太急切,將我手腕攥得生疼:
「阿蘊,官家可賞賜你什麼了?」
爹爹厲聲斥責阿孃:
「你輕一些,不要傷了她的手。」
連一向不拿正眼瞧我的溫盼。
也在爹孃的催促下,心不甘情不願喚了聲阿姊。
他們不習慣對我好,所以精心準備的菜也都是溫盼愛吃的。
刻意的親近,生疏得叫人難過。
「叫人去把臥房收拾乾淨。」
我打斷了阿孃的殷勤:
「不必了,往後我就不在這裡住了。」
爹爹重重放下筷子,冷冷瞧我:
「不要以為你嫁到祁家就有人撐腰了!
「我一樣可以管教你!」
徐內侍來得正巧。
笑眯眯地打斷了怒火中燒的爹爹:
「溫大人,往後女娘有什麼錯處。
「自然有官家罰她。
「您可管教不了。」
外頭馬車已經在催促了。
與五年前我來溫家一樣。
一輛馬車,少少的行李。
我已經不乞求他們的愛。
可還想替十二歲的溫蘊問一問:
「阿孃,您知不知道,外祖母不喜歡我,經常打我。
「爹爹,您也明白,與祁容一面之緣的人是妹妹,對麼?」
他們知道的。
可是臉上並沒有悔意,甚至連愧疚也沒有。
只有怨恨和恐懼。
怨我為何沒有死在外祖家。
恨當初沒有打斷我的手。
恐懼一個孩子的長大和自己的衰老。
行至街角,馬車被人攔住。
是祁容。
「阿蘊,我們的婚期就定在下個月十五。
「阿孃生怕你動針線傷了手,連嫁衣都叫人裁好了。」
見我遲遲不語,祁容有一絲不安:
「怎麼了?」
我撩起簾子,平靜地望著他:
「祁容,我們的婚事就算了吧。」
「為什麼?」
祁容面色忽然變得蒼白,他猛地想起什麼:
「難道是為了那個知己?」
我搖搖頭:
「官家捉弄你,沒有什麼知己。
「譜子是我解的。」
我看他面色一點點染上欣喜:
「你解了敦煌譜,又一曲奪魁。
「不會再有人說你配不上我了。」
他不知道。
我已經不是十二歲的溫蘊了。
不會因為沒人陪伴,就害怕得一直哭。
不會為了有個去處,就把自己匆匆賣了。
見我不語,祁容慌了手腳,他急忙去拉我的衣袖:
「等我們成了親,我會入宮為你抄寫曲譜。
「你不是一直想讓我聽你彈琵琶嗎?
「還是你在介意當初我認錯了人?
「可是如今我喜......」
我輕輕打斷了他:
「祁容,若是從前你和我說這些,我會很感激。
「可是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了。」
小竹館的曲譜我可以自己看。
若以後沒有知音,琵琶我也樂意彈給自己聽。
我本自具足,不必向外求。
今夜啟程,將一切舊事拋擲身後。
月光寧靜澄明,將前路照得雪亮。
10
小竹館日子過得忙碌安穩。
偶爾有一兩件新鮮事傳進宮中。
聽說溫家有意將溫盼許給祁容。
祁容並不願意,祁大娘子也瞧不上溫家門第。
一來二去,各自的婚事都耽擱下來,成了兩家的心病。
官家將教導宮中樂師,編譯樂譜的事務都交到我手上。
所以也不常召祁容入宮了。
眾人猜測,是祁容當初欺瞞先皇后賜錯了婚,惹得官家不悅。
也有人猜,是祁容進宮,不免纏著那位頗得聖心的溫司樂。
不過那都是猜測,說不準真假。
唯一說得準的,是小竹館窗邊紙風車。
有風吹面不寒,送來欣欣向榮的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