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蘊_第4章 隨從沒有說完
隨從沒有說完,只是目光和祁容一樣,飄向了在阿孃懷裡撒嬌的溫蘊。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
溫盼去了樂坊,聽祁容彈奏,忍不住技癢。
只是聽過一遍,便復彈了出來。
祁容驚豔於她的天資,急忙去問溫盼的來歷。
一旁婢女趕緊拉了拉溫盼的衣袖,低聲提醒,女子的閨名豈可隨意說給人聽。
溫盼轉了轉眼珠子,笑得狡黠又俏皮:
「我是溫家大小姐,溫蘊。」
......
我抱著琵琶,垂著頭等著我的命運。
祁容是很好的人,終究不忍心:
「沒有認錯。
「是她。」
本來十四歲那年,就要定下的婚期。
被祁容拖到了十七,也沒有一個定數。
三年裡,我嘗試對祁容好,嘗試著叫他喜歡我。
就像我不分寒暑苦練琵琶,嘗試追上天資卓絕的溫盼。
不免失望,不免絕望。
他見過溫盼熱烈大膽,明媚張揚,與我天差地別。
所以我的努力與討好,規矩和安靜,都顯得笨拙刻意。
和祁容見過的每一個汴京閨秀,都沒有區別。
05
冬至這日,下了絮絮的雪。
架不住祁大娘子催促,祁容來尋我。
是他想推一推婚事,可說出的話還是為我著想:
「等過了年,我會帶你入宮,求一道賜婚的聖旨。
「可是我想阿蘊還要置辦嫁衣,捨不得爹爹阿孃。
「我們的日子,是不是急不得?」
不等我點頭。
徐內侍的車馬到了。
祁容一怔,微微躬身一拜:
「徐大人,您來溫家有何貴幹?」
徐內侍笑著,卻不說破:
「臣來接阿蘊姑娘進宮。」
祁容立刻想到了。
一定是那日我為了一盞酥油鮑螺生氣,所以遞了信給徐內侍,去求官家做主,早日定下我和他的婚事。
他生了氣,對我依舊是溫聲細語:
「阿蘊,我答應了要娶你,自然不會食言。
「你為何這麼等不及?要求到官家前?」
......
雪簌簌地下,沾襟落袖,激起寒意。
我回過頭看著祁容,一字一頓:
「我求的,不是我們的婚事。」
不等祁容再問一句,我已經放下車簾。
車輪碾過新雪咯吱作響,漸漸淹沒在風雪裡。
只留他一個人在原地錯愕。
他不明白,如果我不求賜婚。
一人孤身去宮中,還能求得什麼。
「女娘不要怕,官家是很好的人。」
遠遠瞧見御園中,一個侍弄花草的身影,梅樹上還站著一隻雪白鸚鵡。
路上徐內侍和我說,先皇后雖無子嗣,卻很喜歡熱鬧。
養了許多花草鳥雀,甚至還有兩隻小鹿。
可是兩年前皇后病逝,這些花兒雀兒,就都留給陛下照料了。
「是溫家長女麼?抬起頭來。」
我不自覺抱緊懷中琵琶,小心抬頭,悄悄打量陛下。
陛下三十有五,和我父親差不多的年紀。
眼角有細細的紋,清瘦且溫和。
「才十七歲?」
我點點頭。
「又給朕留了個難題。」
我以為陛下說的難題,是我年紀小,或是瞧不上我。
我慌忙跪在地上,又把自己的好處盡數倒出來:
「臣女琵琶彈得好,女紅也做得好。」
見陛下遲遲不語,我鼓起勇氣:
「......還會摺紙風車。
「您留我在身邊,是有用的。」
鸚鵡撲稜稜飛到我的肩上,歪著腦袋學舌:
「紙風車!有用的!」
這話逗得陛下笑了:
「溫蘊既然這麼厲害。
「為什麼想入宮呢?」
我不敢隱瞞,認認真真地答道:
「我若是做了嬪妃,就有地方可住。
「也會有人認真聽我的琵琶。
」
他的目光落在我懷中那把螺鈿琵琶上,想起了一點舊事:
「憑著溫蘊的技藝和這把琵琶,上元節琴擂能得魁首麼?」
爹爹和祁容都精通音律。
我鼓起勇氣去請教時,他們也不止一次說過。
我在琵琶上的天賦並不如溫盼。
所以不必請最好的師父,不必費心找稀有的曲譜。
見我自慚形穢地低下頭。
陛下並不在意,只微微笑道:
「溫蘊把自己看得太輕了。
「今日做不到,明日也許就可以。
「把小竹館收拾出來,給她住著吧。」
小竹館並非嬪妃住所。
它離陛下的資政殿很近。
從前娘娘喜歡在這聽琴。
陛下也常在這裡,與祁容點評宮中新編的曲子。
徐內侍聽到小竹館,也怔愣了一刻,嘀咕道:
「若說陛下有意,連個位分也不許。
「若說陛下無意,偏偏賜了小竹館。」
蒼竹掩映,小竹館冬日更顯冷冽幽靜。
不少樂譜殘本,如太湖石一般磊放在書架上。
其中一本唐抄本的敦煌上元譜,尤為珍貴。
我曾聽祁容說過,他參考了前唐九版註解,依舊解不出原曲。
我極力壓住心頭的激動,顫著手一本本翻閱。
徐內侍卻以為我是失落,略想了想,勸解道:
「陛下說了,這些樂譜都賞賜給您。
「宮中的樂師您都可以隨意召見。
「臣覺得,陛下還是有意的。」
06
不等祁容入宮打聽我的訊息,陛下倒先傳召他了。
說是有人解出了敦煌上元譜,傳他來瞧瞧。
祁容又驚又喜,連午飯都顧不得吃,匆匆進宮。
小竹館內,我與他隔著一面花鳥屏風。
祁容捧著曲譜,不住讚歎:
「誰解出來的?
「臣一定認他做知己!」
陛下只笑:
「你來晚了一步,她已有知己了。」
祁容來不及失落,忙追問:
「這曲子能否交給臣來找人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