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蘊_第3章 溫盼來了
」
溫盼來了,接風宴才開了。
我不知道溫家吃飯的規矩。
怕惹人議論,我不敢夾菜。
只低著頭,一口口吃著碗裡的飯。
溫盼瞧見了我,吃驚地瞪大眼睛:
「爹爹,阿孃,她是誰?
「怎麼會在我們家?」
我到底還是在溫家住下了。
溫家家大業大,哪怕照著溫盼那樣嬌生慣養的規格,也養得起一個女兒。
爹孃把溫盼教得很好。
她天真爛漫,自信大膽,並不怕我搶走爹孃的疼愛。
因為爹孃常常唉聲嘆氣,說我處處不如溫盼,不討人喜歡。
不隨爹爹,沒有音律上的天分。
不像孃親,沒有爽利的性子。
非要說我像誰。
大概像那個臥病在床,脾氣陰沉古怪的外祖母。
外祖母常年吃藥,提起孃親這個女兒總是罵罵咧咧。
她不喜孩童吵鬧,總疑心我笑時是在幸災樂禍她的疾病。
所以五歲的我並沒有玩具,才認識的玩伴都被呵斥罵走。
我總是抱著膝蓋,呆呆坐在廊下看天上的雲彩。
好心的婢女姐姐可憐我,會教我折一支紙風車。
紙風車總是很安靜,只有風吹起時才簌簌地響。
可是孩童對爹孃的孺慕,總是本能。
那年上元燈會,我並不是任性貪看。
是孃親隨口說,貨郎挑著的魚燈漂亮。
誰也沒在意,我卻牢牢記住了。
央求爹孃等一等我,我去追上貨郎。
我想用壓歲錢買一盞魚燈討好孃親,想讓她也誇一誇我。
可是我不熟汴京的街,沒追上貨郎,也沒有買到燈。
反而把自己弄丟了,嚇得一直哭,哭到一臉鼻涕的醜態。
孃親不願抱我,不耐煩地把我推給婢女:
「既不聰明也不討喜,留她有什麼用?
「連拐人的花子都看不上她。」
阿孃說得對,他們不要我。
要是花子能把我拐去就好了。
誰家要小孩,就把我買回去。
後來,我總夢見自己坐在貨郎的擔子上,幫貨郎賣自己:
「有沒有人要十二歲的阿蘊。
「飯吃得不多,會折一支紙風車。」
04
有人說,他要阿蘊。
十四歲生辰這日,爹爹下朝回來。
他顧不得一身風雪,急匆匆地來了我的院中:
「溫蘊呢?」
我正跟著師父學琵琶,小有所成。
師父臨走前微微一笑,說她和爹爹講了我的進步,也許爹爹會誇讚我的勤奮。
所以爹爹急匆匆尋我時,我歡歡喜喜抱著琵琶迎了上去。
以為他要聽一聽我的琵琶,誇讚我也像他,也有繼承他的天分。
「爹爹,師父今日也誇我......」
可是爹爹陰沉著臉,抬腿便是重重一腳。
我抱著琵琶,狼狽地摔在地上。
掌心和手臂擦得??肉模糊,疼得我眼淚止不住地滾落。
爹爹猶嫌不解氣,怒喝著拿鞭子和棍棒來。
「今天我就打死這個不安分的畜生!」
怕爹爹打壞了手,明日就不能練曲了。
我蜷縮著身子,甚至不敢護著頭。
只哭著一聲聲喊爹爹,阿蘊疼,阿蘊知錯了。
爹爹打到氣喘吁吁,阿孃才姍姍來遲。
她沒有看被打得渾身青紫,哭著求饒的我。
反關心爹爹,心疼得直皺眉:
「你怎麼動這麼大的氣?」
爹爹丟了手中的棍棒,氣得大罵:
「這賤人是在何處勾引祁國公府的公子?
「勾引得祁小公爺絕食,也要娶你!」
祁國公府的祁容,我是聽說過的。
祁容痴迷音律,不惜一擲千金買樂譜孤本。
他認知音不論出身,管他是癩瘡乞丐,還是風塵娼妓。
連官家也知道他音律上天賦極高,會召他入宮評新編的曲子。
這些都是師父閒來與我說的。
我並沒有見過祁容。
更不知他為何認準了我。
祁容絕食也要娶溫家長女的事,鬧得沸沸揚揚。
傳到宮中,連娘娘和官家都驚動了。
娘娘是很善良的人,她打聽了我的身世,忍不住說情:
「聽說溫家長女琵琶彈得好。
「我看倒是一門好親事。」
有娘娘這句話,祁國公府不情不願地商定了這門婚事。
我在廊下,隔著院子,聽見祁容的聲音。
他的聲音溫和卻堅定,如簷下穿堂而過的微風:
「阿蘊天資卓絕,我此生非她不娶。」
師父打趣說,祁容是很溫和有禮的人,從不忤逆家中父母。
唯一一次豁出去,是為了我。
「以後就有人疼阿蘊了。
「琴瑟和鳴,舉案齊眉,是極好的婚事。」
我不知說什麼,只紅著臉低頭擺弄手中的紙風車。
紙風車皺巴巴的,無風也簌簌地響。
婚事定下了。
上巳節踏青,祁溫兩家約著相看。
隔著帷幕,祁容遞給我一盞酥油鮑螺。
他紅著臉,小心又緊張,生怕嚇到我:
「這是我第一次給姑娘家買糖水。
「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我忐忑又歡喜地雙手接過。
沉甸甸的,像一份真心。
我緊張得像小貨郎。
急於把自己的好處整個倒出來,笨拙地吆喝:
「我、我帶了琵琶來。
「師父也誇我彈得好,您要聽嗎......」
祁容一語不發,目光越來越沉。
察覺到祁容不高興,我忐忑的聲音越來越輕:
「我會做女紅。
「還會摺紙風車......」
帷幕後靜得像一潭死水,直到旁邊隨從皺著眉頭:
「公子是不是認錯人了?
「小的記得,那日的姑娘大膽活潑,倒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