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蘊_第1章 十七歲生辰這日
十七歲生辰這日,我被爹孃關在屋內反省。
反省第一件事,是宮宴上一曲琵琶技驚四座,接了官家賞下的手串。
我爭得頭籌,滿眼希冀地回頭,希望爹孃誇一誇我。
卻看見他們護著妹妹,厲聲斥責我的不懂事:
「只知爭風頭,難道整個汴京城就你會彈琵琶?」
第二件,是今日我想吃一盞酥油鮑螺。
未婚夫祁容攤手和我賠罪,滿臉懊惱:
「阿蘊,生辰年年都有,明日也可以補上。
「可你妹妹是個小哭包,我實在架不住她鬧。」
他們手忙腳亂地哄著妹妹。
沒人發現我獨自撐傘等在角門,將一枚封了松油的信遞給徐內侍。
徐內侍與我有舊交情,冒雨也忍不住多勸我一句:
「女娘雖然一手好琵琶得了官家青眼。
「可是您不知道,宮中爭寵並非易事。
「妃嬪們費盡心思去爭,才能得官家一點點寵。」
我鬆了口氣,那大概很適合我:
「只要爭,就有寵。
「世上原來還有這麼公平的去處。」
01
徐內侍還想多說一句。
可聽見溫家前院熱鬧嬉笑,只有我一人孤零零等在角門。
心下明瞭,他收妥了信,便不再勸了:
「官家贊女娘的琵琶,有先皇后遺風。
「宮中像皇后娘娘的妃子,總是更容易得寵些。」
天寒雨大,我瞧著宮車在雨霧中漸漸遠了。
忽然懷中一暖,被人塞了一個手爐。
是祁容。
他習慣地把我的手團進袖中捂熱,溫溫笑道:
「咦,怎麼呆站在這裡淋雨?鼻子都凍紅了。
「要是阿蘊不高興,打我罵我出出氣。
「可別真凍壞了身子。」
祁容不像驕橫的大家公子,他待我總是溫柔又周到。
就像前日宮宴,我的琵琶技藝與妹妹不相上下。
帷幕後,官家滿懷興味地問:
「容卿覺得,溫家姐妹誰彈得好?」
祁容拱手一笑:
「小妹天資卓絕,阿蘊勤能補拙。
「是一樣的好。」
座下都知道我是祁容的未婚妻。
這話說得官家也笑罵他太會端水:
「容卿就是偏一偏你的未婚妻又怎樣?
「又不是點檢試卷,難道朕會治你欺君?」
眾人大笑。
祁容卻不卑不亢,微微躬身:
「小妹貪玩,只零零碎碎學了兩年。
「阿蘊不問寒暑,苦練了五年。
「臣說一樣,已經是偏心阿蘊了。」
爹孃也將妹妹攬進懷裡:
「方才盼兒不過是彈著玩的。
「誰知她姐姐這麼較真,非要爭個高下。」
一時間,滿座議論我的曲音功利心太重,並不雅緻。
我抱著琵琶,緩緩垂下頭。
為自己的天資羞愧,為祁容的偏心難堪。
一簾之隔的帝王看出了我的窘迫。
徐內侍笑盈盈捧上來官家賜的手串:
「官家很喜歡女娘的琵琶。
「贊您為汴京城第一流。」
我忍著顫抖的雙手,接過那串青玉手串。
欣喜地回過頭去尋爹孃和祁容的身影。
他們正圍著溫盼噓寒問暖。
爹孃怨琵琶不好,怨天寒凍手。
祁容倒是難得板起臉,輕彈溫盼的額頭,數落道:
「曲聲浮躁生疏,曲子也選得不好。
「誰叫你貪玩躲懶,不然你姐姐未必及你。」
我孤零零站在遠處。
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來什麼。
今日生辰,甜水鋪子廚娘也躲懶,嫌天寒。
酥油鮑螺只剩一盞。
偏偏溫盼哭鬧著要吃。
祁容攤手,無奈地跟我賠罪:
「你妹妹愛吃這個,她哭鬧起來又吵又討厭。
「今日是你生辰,我們不跟她計較,好不好?」
他確實溫柔周到,也下了心思補償我。
爹孃忙著哄妹妹高興,只有他帶了手爐來尋我。
為我呵暖雙手,另外捧上滿滿一盒的點心。
甜鹹都有,不知我愛吃什麼。
祁容乾脆就都買回來了。
見我遲遲不動,祁容拈起一塊遞到我面前:
「快嚐嚐,也不比酥油鮑螺差的。」
我輕輕咬了一口,嘗不出什麼滋味。
「好吃麼?」
我沉默著點點頭。
祁容才放下心來,溫溫笑道:
「方才瞥見馬車,似乎是宮裡來的。
「是官家找阿蘊有什麼事情麼?」
02
沒想過瞞他。
我放下糕點,抬眼很認真地看他:
「祁容,我們的婚約就算了吧。
「我不想嫁你了。」
祁容一怔,反被逗笑了:
「好了阿蘊,別鬧了。
「只有你妹妹跟我吵架,才會說這種賭氣的話。
「不就是一碗酥油鮑螺嗎,明日我給你補上。」
我想說,我並不是賭氣。
門卻被重重推開,捲進雨水的潮氣。
溫盼越過我,抱著祁容的手臂往前廳走:
「祁容哥哥,你躲我躲到這裡來了!
「爹爹阿孃和我都在找你呢!」
祁容架不住她纏,匆匆丟下一句:
「阿蘊,快來前廳議事。」
前廳堆滿了賀禮。
爹孃與祁容爹孃聊天,陪著笑臉。
祁大娘子,曾做過先皇后身旁的女官。
她慈愛地拉過我的手,第一次正眼瞧我:
「好孩子,比從前穩重多了,也漂亮了。
「又彈得一手好琵琶,難怪官家贊你。」
提到官家,又少不了感慨陛下對故去皇后的深情。
怕我與祁大娘子相處不自在,祁容拉我到一旁分餅沏茶。
阿孃忙撇撇嘴:
「她呀,也就會彈琵琶,別的都不如她妹妹。
「她妹妹盼兒,點茶馬球,管家看賬樣樣都好。
「和您家的婚事,若是給盼兒,不知有多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