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當日,婆母帶人攔住了我的花轎。
她說我早已不是完璧之身,不配進裴家的門。
我掀開簾子,看了一眼身後的十里紅妝。
裴景和的繼母看上我的嫁妝了。
不管我今日說什麼、做什麼,最後都會被認定婚前失貞。
我只好嘆氣。
「裴夫人,上次撞見你和景和苟且,是我的錯。可你千不該萬不該,把髒水潑到我身上。我心裡其實願意成全你們。」
裴夫人當即指著我大罵。
「你再敢胡說一句,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我知道你被人撞破,心裡著急。可你身為裴家夫人,該有的體面還是要有的。」
我瞎說的。
你有證據嗎?
1.
裴夫人姓姜。
聽見我的話,她的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倒比我嫁衣上的繡線熱鬧。
街邊看喜事的人不笑了。
他們看看姜氏,再看看騎在馬上的裴景和。
大約都在心裡算,他們兩個究竟差了幾歲。
裴景和終於坐不住了。
「沈知微,你瘋了?」
我扶著轎門,很認真地回答他。
「沒有。我是在說我親眼看見的事。」
「你何時看見了?」
「那你母親何時看見我失貞了?」
裴景和張了張嘴。
我等了一會兒,他沒有答出來。
我也沒催,方才輪到我被冤枉時,他們可沒留這麼久給我想。
姜氏命身後的兩個婆子上前。
「沈家教出來的好女兒,滿口汙言!今日你若還想進門,就下來讓穩婆驗身。驗過是清白的,我看在兩家情分上,還認你這個兒媳。」
花轎旁的喜娘不敢抬頭。
我卻聽明白了。
她先在大街上說我不乾淨,再讓我脫衣服證明自己乾淨。驗出什麼結果,都是她的人說了算。
況且她說的是「還認」。
好像裴家的門檻是金子打的,我爬也得爬進去。
「可以驗。」
姜氏眼裡剛露出喜色,我接著說:「你、我、裴景和一起驗。你驗過沒有與繼子私通,他驗過沒有與繼母私通,我再驗。大家清清白白拜堂,誰也不吃虧。」
人群裡有人沒憋住,笑出了聲。
姜氏撲上來要打我。
她剛走兩步,身後響起一串木魚聲。
篤,篤,篤。
我繼母周氏從街口走來,手裡捧著嫁妝冊子。妹妹沈明珠跟在她身邊,一手敲木魚,一手轉佛珠。
周氏年輕時膽子小,見到刀雞都要躲。嫁給我父親後,她管著偌大一個沈家,膽子並沒有大多少。
不過護女兒的時候例外。
她站到花轎前,把我擋得嚴嚴實實。
「姜夫人要撕誰的嘴?」
姜氏知道她是我繼母,沒把她放在眼裡。
「你們沈家女兒失德,我替你們管教。」
「她姓沈,還輪不到你姓姜的管。」
周氏說完,手指還在抖。
她把嫁妝冊子塞給喜娘,朝後面的車伕喊:「掉頭,回府。箱子少一隻,我拿你們是問。」
十六輛嫁妝車齊齊轉向。
姜氏急了。
「婚事還沒有說清楚,嫁妝不能走!」
周氏轉過臉。
「新娘都不能進門,嫁妝憑什麼留下?難道是箱子比人清白,配進你裴家?」
我坐回轎中。
明珠貼過來,小聲問我:「姐姐,你當真瞧見姜氏和裴景和做那種事?」
「沒有。」
木魚聲停了一下。
「你造這種謠,死後要被拔舌頭的。」
「那你多念幾遍。」
她愁得眉毛都塌了,卻還是吩咐丫鬟守住嫁妝車。
花轎剛掉頭,裴家門裡衝出一個男人。
他跪到街心,高聲說與我私會過三次。
這回,連木魚都安靜了。
2.
男人叫趙二。
他穿著一身新布衣,膝蓋落地時卻很熟練,像是昨夜練過。
「小人不敢欺瞞。沈姑娘去年三月在城南別院與小人相會,還送了小人一隻金鐲。」
姜氏立刻叫婆子把他扶起來。
「知微,我原想替你遮掩,你卻反咬我一口。如今人證在這裡,你還有什麼話說?」
我問趙二:「去年三月哪一日?」
「十八。」
「什麼時辰?」
「午後。」
「我穿什麼?」
趙二看向姜氏。
姜氏罵道:「這等腌臢事,誰還記得衣裳!」
「他連私會三次都記得,偏不記得我穿什麼。看來我這個人不如次數要緊。」
趙二額上出了汗。
我正要再問,明珠擠過來,扯了扯我的袖子。
她不看趙二的臉,只看他的鞋。
「姐姐,他鞋底是紅的。」
京城這幾日沒有下雨,街上都是灰白的浮土。趙二的鞋邊卻糊著半乾的紅泥,還粘了兩片細竹葉。
裴家後巷新填過紅土,巷裡種著一片細竹。
我昨日送喜果來的丫鬟提過一句,說那路染鞋,叫今日送嫁妝的人別往後巷走。
我把這話說給圍觀的人聽,又問趙二:「你今早從裴家後門出來的?」
「沒有!」
「那就是你與姜夫人在竹林裡私會過。她還送了你新衣裳。」
趙二跳起來。
「胡說!是裴公子給我的衣裳!」
街上靜了片刻。
裴景和的臉比他繼母方才還精彩。
趙二也知道自己說漏了,轉身就跑。沈家的車伕伸出趕車鞭,正好絆住他的腳。
他摔下去時,懷裡滾出一隻錢袋。
袋口繡著一個小小的「裴」字。
裴景和趕緊解釋:「府中下人用的都是這種錢袋,未必是我給的。
」
「說得對。」
我點點頭。
「一個錢袋不能證明什麼。正如一個男人跪在街上胡說,也不能證明什麼。」
他一怔。
我沒給他接話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