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付蘅蕪_第6章 我覺得有些疲憊
我覺得有些疲憊。
與他無關。曾讓我痛徹心扉的話,如今落進耳朵裡,只像一陣風。
「謝雲諫,你捨不得的,從來不只是一段夫妻情分。」
他抬眼看我。
「你後悔的是失去沈家的銀子,失去仕途,失去一個能替你打點一切的人。」
「不是。」
「那你後悔什麼?」
他沉默很久,低聲道:「後悔當初沒有好好待你。」
雪越下越大。
我看著他。
「你不是沒有機會。」
「成婚第一年,我生辰那日,你答應陪我去看燈會,卻因顧蘅一句害怕雷聲便失約。」
「有一年冬天,我高燒得下不了床,是阿絳守著我。你說衙門忙,回府後卻帶著一身胭脂香。」
「去年春天,我查出有了身孕,想告訴你。可你那夜沒回來。後來我在寺裡跪到天黑,孩子還是沒留住。」
謝雲諫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震驚。
「你......懷過孩子?」
「懷過。」
我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可我已經不需要你知道了。」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身子晃了一下。
我沒有扶他。
「你從前總覺得我離不開你。可你看,我離開你以後,酒樓開得很好,商行也很好。我自己也很好。」
「謝雲諫,失去我,是你自己選的後果。」
我轉身走回樓中。
阿絳替我關上門,將漫天風雪與謝雲諫一併隔絕在外。
11.
第二年開春,裴硯辭送來一封信。
信是從江南來的。
顧蘅死在流放路上。
她試圖逃跑,跌下山崖,屍骨被人發現時,已經被野獸啃得不成樣子。
阿絳唸到這裡,忍不住嘆氣。
「她這一生,機關算盡,最後什麼都沒得到。」
我將信放回匣子裡。
「她想要的從來太多,又不肯靠自己去掙。
」
顧蘅想要清白、富貴、尊嚴,也想要一個男人毫無保留的偏愛。
可她選擇了最短的路。
她以為拿捏住謝雲諫,便能掌控一切。
到頭來,謝雲諫沒能救她,她自己也沒有放過自己。
我沒有再多問。
同月,沈家商行新開了一條西北商路。
這條路原本被幾家大商戶牢牢握著,誰也不願讓一個女掌櫃插手。
我沒有跟他們硬碰硬。
我先以低價給沿途驛站送糧,又同當地幾戶擅長養馬的人家簽了契約,承諾每年按市價收購馬匹和皮貨。
等那些大商戶反應過來時,沈家的商隊已經在西北站穩了腳跟。
裴硯辭曾問我,為何不乾脆將商行交給管事,自己過些清閒日子。
我搖頭。
「我喜歡這種日子。」
他看著我,難得露出一點笑意。
「沈姑娘如今倒比從前自在。」
「從前是沈夫人。」
我糾正他。
「如今是沈掌櫃。」
裴硯辭失笑。
他是個很剋制的人。
從不借著幫過我的情分來靠近,也不說那些虛浮的好聽話。
後來我才知道,謝雲諫出獄後曾找過他,想請他從中說和。
裴硯辭只回了一句。
「沈掌櫃的路,已經不在你身邊。」
我聽阿絳轉述時,心裡沒有什麼觸動。
只是覺得這句話說得很對。
我的路,本來就不該只圍著一個男人轉。
12.
又是一年夏日。
驟雨來得突然,望江樓門前的石階被雨水洗得發亮。
我站在二樓窗前,看見街上的行人紛紛躲進屋簷下。
阿絳替我披上薄衫。
「姑娘,江南那批新酒到了,掌櫃們都在等您定價。」
「知道了。」
我轉身往樓下走。
經過大堂時,說書先生正拍著醒木,講一個新編的故事。
故事裡,有個丈夫瞞著妻子養外室,最後落魄潦倒;有個女子拿回嫁妝,開了滿城最好的酒樓。
聽客們聽得興起,紛紛叫好。
我沒有停留。
門外雨勢漸小,空氣裡浮著溼潤的草木香。
街對面,一個灰衣男人站在雨幕中,遙遙望了我一眼。
是謝雲諫。
他沒有再上前。
他大概懂得,有些人一旦放手,便再也追不回來。
我收回目光,踩著被雨水洗淨的青石路,一步步往前走去。
望江樓的燈籠在風裡輕晃,門內酒香正濃。
我的商隊在遠方行路,我的賬冊堆滿書案,我要去見新的客人,談新的生意。
這場雨過後,天會放晴。
而我,也不會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