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霽在邊城開女市的那些年_第8章 我不走

我和阿霽在邊城開女市的那些年發布時間:2026-07-25作者:星期日不上發條

「我不走。我家這口子不能離人,地也離不得人。但我想在這兒設個貨點,替姐妹們收貨驗貨。賺的錢我自己管,能不能?」

阿霽笑了:「這正是我想要的。」

姜荷當即按下手印。獨臂漢子坐在旁邊,想說什麼,最後只把她碗裡的肉多夾了一塊。

我端著碗坐在火邊,望著祠堂裡那本新賬冊,才曉得女市能走到比清河鎮更遠的地方。

16.

回清河的路上,我們的船在雲渡口被一場暴雨困住。

渡口有個小客棧,老闆娘羅三娘正跟一群男人吵架。原來她亡夫留下這間客棧,族裡說她一個寡婦撐不起門面,要把鋪子賣給族長的兒子。羅三娘不同意,他們便扣住她的房契,說她欠了族中一筆「照應錢」。

我聽見「照應錢」三個字,火一下竄起來。

阿霽卻先問羅三娘:「錢從何時借的?誰給的?可有借據?」

羅三娘紅著眼說沒有,族長只拿出一本族賬,上面寫她欠二十兩。

那賬做得很粗糙,連我都看出不對。羅三孃的亡夫去世才三年,賬上卻從六年前開始記利錢,且每一頁筆跡都一樣,明顯是後來補的。

阿霽讓羅三娘穩住,不要搶房契,也別在雨夜裡硬拼。她拉著我去渡口找船伕、貨郎和常來吃飯的旅人,問他們過去幾年可曾見羅三娘借錢、客棧生意如何。

第二日雨歇,族長帶人又來。阿霽把十幾份證言釘在門板上,指出賬本的年月漏洞,又請渡口巡檢來看。更絕的是,她叫聞秋從房樑上取下羅三娘亡夫生前刻的價牌。價牌背面有他記的每日流水,恰與所謂借債那幾年對得上。

族長兒子急了,伸手就要撕證言。

我早守在旁邊,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按到門柱上。

「想搶?」我問,「再動一下,我就讓你知道這根柱子有多硬。」

他疼得直叫,族長只好承認賬是偽造的。巡檢沒收賬冊,罰了他一筆錢。羅三娘拿回房契,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客棧門口那塊「羅記客棧」的牌子擦得乾乾淨淨。

她轉身問阿霽:「我不會做你們那種大買賣,但我會做飯,會管房。以後女市的人跑商路過這裡,能不能都住我這兒?我給你們留最乾淨的房,賬也照規矩算。」

阿霽當場同她訂下長約。

我看著那張新契書,忍不住笑:「原來出門躲雨,也能談成買賣。」

阿霽抬手敲我額頭:「你以為做買賣只在鋪子裡?」

「那我學會了。」我認真說,「看人,問事,留證據,該出手時出手。」

「還有呢?」

「別讓想做事的人,一個人撐著。」

阿霽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她那笑像雨後河面透出來的光,不刺眼,卻讓人覺得前路很長也沒什麼可怕的。

17.

我們回清河鎮那天,女市門口擠滿了人。

陶嬸舉著一串鞭炮,蘇月娘抱著剛出生的女兒,周桂枝穿著新做的褂子,站得比誰都直。她們沒有問京城的案子有多兇險,只是一人一句地說:「回來就好。」

我喉嚨堵得厲害,假裝去搬行李。

阿霽卻站在門前,鄭重給每個人行了一禮。

新女市擴建後,名字仍叫晴窗女市。

我們沒有一下子鋪得很大。先添了十個攤位,又請來一個老木匠修識字堂。阿霽教人認「收」「借」「還」「分」四個字,教她們看契書最要緊的日子和數目。

我教願意學拳腳的姑娘扎馬步、握棍子,告訴她們先護住自己,再講道理。

聞秋的鏢局在隔壁掛了牌,第一單護送的是陶嬸的醬菜去府城。回來時,陶嬸賺了從前半年的錢,激動得給每個人都發了一碗豆花。

趙老闆後來成了我們的固定供貨商,還被阿霽拉著一起做了「邊角布荷包」的生意。他嘴上總嫌女市規矩多,逢人卻誇我們賬清、貨好。

錢掌櫃因幫陸廷安作偽證,被罰了大半家財。他來求阿霽替他寫求情書,阿霽沒接。

「我可以替窮人寫信,替被坑的人算賬。」她說,「可你明知有人要害人,還伸手拿好處,這筆賬該你自己還。」

錢掌櫃灰頭土臉地走了。

我在旁邊聽得痛快,晚上多炒了一個雞蛋給阿霽。她一邊吃,一邊說鹽放多了。

我不服:「明明正好。」

「那是因為你吃什麼都說正好。」

「不對。」我把她碗裡的雞蛋夾走一塊,「你做的賬和豆花才正好。」

她追著要打我,院子裡全是笑聲。

入冬第一場雪落下來時,晴窗女市的燈亮到很晚。識字堂裡,幾個婦人正對著賬本磕磕絆絆地讀字;後院的貨車停著,聞秋帶人清點明日要送去府城的貨;陶嬸在灶上溫豆漿,香氣順著風飄出來。

我站在新搭好的高臺上,手裡攥著一串庫房鑰匙。阿霽在燈下低頭算賬,側臉安靜,偶爾抬頭糾正誰把「銀」字寫歪了。

雪落在屋簷,像給整個鎮子覆上一層乾淨的白。

我忽然想起從前那個雪夜。我揹著一個凍得發抖的姑娘回家,心裡只想著半袋糙米夠不夠兩個人吃。

如今院牆外是熱鬧的市,屋裡有滾燙的飯,賬房裡有我們掙來的銀子。

阿霽不再是誰的將軍夫人,我也不再是誰家可欺的孤女。

前廳傳來姜荷託人送到的第一批藥草,聞秋正站在門口核對貨單。阿霽抬頭朝我招手,桌上給我留著一盞熱茶,旁邊壓著新畫的商路圖。那圖從清河鎮一路延到臨川、雲渡口,細細的墨線像一根根牽在手裡的繩。

我把鑰匙拋起來,又穩穩接住,踩著積雪往燈火最亮的地方走去。

前廳有人等我落賬,有人等我搬貨,阿霽還等著我把新來的藥草搬進庫房。

風從街口穿過,簷下燈籠輕晃,我踩著雪,推開了那扇留著豆漿香氣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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