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霽在邊城開女市的那些年_第2章 別帶斧頭
」
「別帶斧頭。」
「那我帶棍子。」
阿霽捂著額頭,笑得肩膀發抖。
3.
鋪子租在舊藥鋪旁,窄得像個匣子。阿霽給它起名「晴窗行」,說晴窗下讀書寫字,日子總會亮。
我不懂這些,只覺得名字好聽。
開張第一日,阿霽除了代筆算賬,又掛出一塊新牌:替婦人立字據。
鎮上男人瞧見,笑得前仰後合。
「婦人識幾個字?還立字據?」
阿霽不與人吵,寫了三張樣契貼出去。一張是僱工契,一張是借款契,一張是合夥買賣的分利契。她說明白了,女人做工、借錢、合夥,都該白紙黑字,免得辛苦換來一句空話。
最先進門的,竟是我族嬸周桂枝。
她一向看不起我,站在門檻外半天,臉漲得通紅。阿霽把筆擱下,平靜問她:「嬸子要寫什麼?」
周桂枝壓低聲音:「我孃家弟弟借走我八百文,說秋收還。如今不認了。」
「可有借條?」
「沒有。」
阿霽讓她回去找借錢那日見過的人,又教她怎麼套話留證。隔了些日子,周桂枝帶著兩個鄰人和一張新補的借據回來,交了五文錢。臨走前,她彆彆扭扭丟下一句:「你這姐姐,倒有點本事。」
我故意大聲說:「那是當然。」
她白我一眼,跑了。
晴窗行的名聲就這麼傳開。替繡娘算工錢,替賣菜的老婦寫欠條,替出門的兵卒寫遺囑,連隔壁藥鋪掌櫃都拿陳年賬冊來請阿霽理一理。
阿霽不只收錢。她把每個來過的女子都記在一本薄冊上:誰會織麻,誰會染布,誰家有閒屋,誰家缺本錢,誰家男人好賭、最怕里正。
我問她記這些做什麼。
「單打獨鬥太累。」她蘸墨寫下最後一筆,「等人多了,我們給她們搭個能互相幫忙的地方。
」
「像集市?」
「比集市更好。讓她們賣自己的東西,管自己的錢。」
我聽得熱血直衝腦門,當晚就去河灘撿了一車蘆葦,打算給未來的「女市」搭棚。
阿霽哭笑不得:「地都沒找著,你先搭什麼?」
「先練手。」
她沒再攔我,坐在廊下替我編草繩。月亮落在她髮間,屋頂那條漏風的縫裡灌進冷氣,我心裡卻難得沒發空。
4.
麻煩來得比棚子快。
這日清早,三匹高頭大馬停在晴窗行前。為首的男人披著玄色大氅,眉目鋒利,腰間佩著一把鑲銀刀。他身後跟著兩名官差,還有錢掌櫃。
錢掌櫃一指阿霽,嗓門極大:「就是她!」
男人跨進門,目光從阿霽臉上掠過,像終於找回一件失物。
「沈霽。」他開口,「你鬧夠了,該跟我回去了。」
阿霽手裡的筆停住。她臉上血色退得很快,卻沒往後縮,只把賬冊合上。
「陸廷安,我與你早無關係。」
男人笑了一下:「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將軍夫人,跑到這種地方拋頭露面,傳出去像什麼話?」
門外的人炸開了鍋。
我扛起門後的木棍,擋在阿霽前頭:「你說她是你夫人,她就是?婚書呢?」
陸廷安看我像看一條野狗:「你又是什麼人?」
「她妹。」
「顧蕎。」阿霽低低叫我。
我沒退:「誰想帶走她,先過我。」
陸廷安身後的官差取出一張文書,說京城鎮北將軍府報失夫人沈霽,命各地協助尋人。錢掌櫃立刻幫腔,說阿霽來歷不明,必是逃妻。
阿霽抬起頭,忽然問陸廷安:「你說我是將軍夫人,那你可記得我最怕什麼?」
陸廷安微微一頓。
「我怕雷,怕苦藥,怕你說話。」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可你最該記得的,是我離開將軍府那日帶走了什麼。
」
陸廷安的臉色終於變了。
阿霽從袖裡拿出一枚銅鑰匙,輕輕放在櫃檯上:「我跟你走,可以。你先在鎮上所有人面前,把去年北境軍糧少掉的三千石,說清楚。」
街上一靜。
我聽不懂軍糧,卻看懂了陸廷安眼裡冒出的刀氣。
他伸手抓阿霽手腕。我一棍橫掃過去,正打在他腕骨上。陸廷安吃痛鬆手,佩刀出鞘半寸。
「在我鋪子裡拔刀?」我盯著他,「你當清河鎮沒人管?」
里正被人叫來,擠進人群。阿霽不慌不忙,把官差的文書借來看了一遍,指著末尾道:「這不是將軍府的公印,是陸將軍私印。協查失蹤人口要縣衙蓋印,他拿不出縣令的簽押。」
官差面面相覷。原來他們只是陸廷安的親兵,穿了官服來撐場子。
阿霽把文書丟回去:「假傳文書,強搶民女。里正,勞煩你記下。」
陸廷安壓著聲音:「沈霽,你當真要撕破臉?」
阿霽笑得很冷:「臉是你先撕的。你再敢踏進清河鎮一步,我就把那冊軍糧賬送去巡按司。」
他盯了她許久,帶人走了。
錢掌櫃想溜,被我拎住衣領。他哆嗦著說是陸廷安許諾給他一樁鹽貨生意,他才幫忙認人。
阿霽讓他寫下供詞,又叫他把我家地契交出來。
錢掌櫃說地契不在他手上。
我看向街對面。顧有田正縮著脖子往人群后躲。
我衝過去,把他從柴垛後拖了出來。
5.
顧有田以為我還是那個不識字、只會悶頭幹活的小丫頭。
他一開始還嚷嚷:「我是你親叔,替你守兩畝地怎麼了?」
阿霽把他這些年交給我的米、鎮上同等田地的產量、租給佃戶的價錢都列出來,讓里正逐項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