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霽在邊城開女市的那些年_第3章 兩畝田
兩畝田,五年收成該有多少,種子肥料花多少,顧有田得了多少,欠了我多少,清清楚楚。
最後一筆算出來,他足足吞了我七兩銀子。
我盯著紙,鼻子發酸。原來我不是天生命苦,是有人踩著我過日子。
顧有田還想撒潑,說賬都是阿霽編的。我沒給他機會,揚手把他藏在懷裡的地契抽出來。
「我不認字,可我會按手印。」我把地契拍到他眼前,「今日你把田還我,把欠的租錢吐出來。少一個子,我就去縣衙敲鼓。你不是說我是你侄女嗎?那正好,讓全縣都看看你怎麼養侄女。」
里正平日怕顧家人多,這次卻不敢和陸廷安那樁事沾邊,忙叫人按住顧有田。顧有田賠不起七兩銀子,只能拿鎮口那間空倉房抵賬。
阿霽拿著新到手的房契,眼睛彎起來。
「顧蕎,我們的女市有地方了。」
我本來還在氣頭上,聽見這句,立刻把袖子挽起來:「明天就修。」
阿霽說:「先給自己做一身新衣裳。」
我低頭看自己打滿補丁的短襖,嘴硬:「能穿。」
「你是東家。」她認真道,「東家可以窮過,但不能一直讓自己像受氣包。」
我被她說得耳根發熱,第二日卻只買了兩尺靛藍粗布。阿霽沒笑我,親手替我裁成利落的窄袖短褂,衣襬裡還縫了個能藏短刀的小袋。
她給自己也做了件青色長衫,洗去雪泥後,她整個人越發像畫裡走出來的。
我忍不住問:「你到底從哪兒來的?」
阿霽沉默了一會兒,說:「京城。以前我爹是軍需賬房,我十六歲進將軍府做女史,替陸廷安管內賬。後來北境連年打仗,軍糧總對不上。
陸廷安叫我改賬,我沒答應。」
「他就拿婚書逼你?」
「婚書是真的。」她說得很平靜,「我爹病重時,他說會護我周全,我以為嫁給他就能保住父親留下的賬冊。成親後才知道,他想要的從來是賬冊和我這雙手。」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逃出來前,帶走了原賬的鑰匙。那三千石糧,不是丟了,是被他轉賣給了北境的馬販子。他怕巡按查到,才非要把我找回去。」
我聽得??口發悶:「那咱們去告他。」
「證據在京城舊宅的暗櫃裡。如今貿然回去,是送死。」
我把新衣袖口綁緊:「那就先把咱們的日子過硬。等有了錢,有了人,有了能替你說話的地方,再去。」
阿霽看我許久,輕聲說:「好。」
6.
空倉房修了一個月,晴窗行裡來過的女人都來搭手。
賣豆腐的陶嬸送了兩桶石灰;繡娘蘇月娘帶著徒弟縫了十幾面布簾;周桂枝拿出藏了多年的木架子;連嘴最碎的王婆都搬來兩張舊桌,說是讓大家別嫌棄。
我負責上房梁。阿霽在下面叉著腰喊:「顧蕎,左邊那根歪了!」
「沒歪。」
「歪了。」
「你從下面怎麼看出來?」
「我會算。」
我只好跳下來重釘。陶嬸笑得直拍大腿,說從沒見過有人能把「會算」拿來管木頭。
女市開張那天,阿霽定了規矩:攤位不收租,只從賣出去的貨裡抽一分作公賬;誰家遇急難可借公賬的錢,但必須寫借據,日後有餘再還;男人可以來買,不許在市裡鬧事,更不許替女人做主。
有人覺得太新鮮,有人覺得不吉利。鎮上幾個閒漢站在門口說風涼話:「娘們兒湊一起,能成什麼氣候?」
我拎著一根剛削好的木棍過去,問:「你要不要進來試試氣候?」
他們立刻散了。
女市賣的東西五花八門:陶嬸的豆腐和醬菜,蘇月娘的繡鞋,周桂枝曬的菌子,王婆收來的雞蛋,還有我從山裡採的藥草。阿霽在正中設了公秤和賬桌,每筆錢當天公開記賬。
頭十天,女市沒賺多少,倒惹來不少麻煩。
有人拿石頭砸陶嬸的罈子;有人半夜剪壞蘇月娘的繡線;最難纏的是鎮上綢緞莊的趙老闆,他說女市低價搶生意,帶著夥計堵門,逼我們關市。
阿霽沒讓大家忍。她把趙老闆請進賬房,拿出三張訂單。
原來趙老闆的綢緞莊,平日專賣昂貴料子,根本不做繡娘們用的邊角布。女市收來碎料,做成荷包、鞋面,賣的是另一門生意。
「趙老闆若怕我們搶客,咱們可以訂一份供貨契。」阿霽說,「你把壓倉的零碎布料按斤賣給我們,我們替你清倉,還能給你添一條進項。你不願意,也請別拿砸人飯碗當買賣本事。」
趙老闆被堵得說不出話。
我以為他會翻臉,沒想到他盯著那幾張訂單算了半天,真答應了。
後來他還送來一車邊角料,嘟囔著說阿霽比他家賬房精。阿霽照價付錢,沒佔他半點便宜。
我問她為何不把他罵出去。
「他是怕丟錢,不是存心害人。」阿霽道,「能做成生意,就不用多結一個仇。」
我點點頭,又補了一句:「但他要是砸人,我還是會揍。」
阿霽笑著在我賬本上畫了個小圈:「這句不記。」
7.
女市漸漸有了起色,陸廷安卻沒有放過我們。
入夏後,清河鎮突然來了個姓方的鹽商。
他租下錢掌櫃的糧行,放話說要低價賣鹽和糧,誰若還去女市買東西,往後便不賒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