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霽在邊城開女市的那些年_第7章 陸廷安仍不肯認
陸廷安仍不肯認。他指著我冷笑:「一個鄉野潑婦,一個逃夫的賬房,憑什麼定我的罪?」
我早等著這句。
我從懷裡掏出女市的公賬冊,往案上一拍:「憑我們不是一個人。」
冊子裡有清河鎮每個受害人買糧的日期、價錢、病情和證言;有女市姐妹按下的手印;有她們託人捎來的話。有人不會寫字,便在紙上畫一朵花、一個豆腐、一雙繡鞋,當作記號。
我說:「你覺得她們是鄉下婦人,不配上堂。可你偷的每一粒糧,最後進了她們的鍋。她們孩子病了,她們男人餓著,她們辛辛苦苦攢下的錢被你拿去養私兵。你問憑什麼?就憑你欠了太多人。」
堂外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嚴懲貪將」,聲音很快連成一片。
陸廷安的臉終於裂開。他撲向阿霽,想搶賬冊。我離得比他近,一腳踹中他膝彎,把人踢跪下去。兩名府兵立刻上前按住他。
阿霽站在他面前,沒有說狠話,只將婚書放到火盆裡。
紙邊捲起,火光映在她眼底。
她說:「陸廷安,從今日起,你再不能拿這張紙困住我。」
14.
案子審了半月。
陸廷安罪證確鑿,被革職下獄。與他勾連的糧商、港口管事、幾個吃空餉的軍官也一併查辦。阿霽父親的冤屈得以昭雪,朝廷補發北境一批撫卹,清河鎮受黴糧所害的人家,也拿到了賠銀。
巡按問阿霽願不願留在京中,替戶部整理軍需舊賬。
這是很體面的差事,俸祿高,旁人都替她高興。
阿霽想了三日,最後婉拒了。
「我會寫賬,卻不想再替任何一座高門把賬鎖進櫃子裡。
」她說,「清河鎮有個女市,那裡還有很多人等我回去。」
巡按沒有勉強,只送她一塊「晴窗義賬」的匾額。
我以為她會帶走父親舊宅,阿霽卻把宅子賣了,將錢分作三份:一份給韓仲安家養老,一份捐給北境軍戶遺孤,一份帶回清河鎮。
我問她:「全帶回去,咱們能把女市蓋得更大。」
「女市該靠自己長。」她說,「這筆錢是我爹留下的賬,得用在他最想守的人身上。」
我聽懂了,沒再勸。
回程時,聞秋也跟我們一道走。她說京城鏢局規矩太多,想去清河鎮開個分號,專替女市跑貨、護送人。
我當然答應。
阿霽則在船上畫起新市的圖:前頭是攤鋪,後頭設賬房、識字堂和小庫房;識字堂白日教孩子,夜裡教做買賣的婦人認契書、算銅錢;庫房不存男人送來的施捨,只存大家按規矩攢下的本錢。
她畫得入神,鼻尖沾了一點墨。
我伸手替她擦掉。
她抬眼問:「顧東家,覺得如何?」
我望著那張圖,心裡又熱又踏實。
「好。」我說,「不過屋頂得我來搭。」
15.
回到清河鎮前,我們繞道去了北境軍戶聚居的臨川。
不是為了遊玩。阿霽把賣舊宅所得的一部分銀子換成了棉布、藥材和一批耐放的糧種,要親眼看著送到軍戶手裡。
臨川比我想的荒涼。城外的地被風吹得裂開口子,許多院門上掛著白布。婦人們守著幾畝貧田,老人帶著孩子,年輕男人要麼死在戰場上,要麼拖著傷回來,連鋤頭都舉不穩。
我們剛到時,有個獨臂漢子攔住馬車,懷疑我們也是來借「賑濟」之名撈錢的商人。
聞秋差點跟他吵起來。阿霽卻跳下車,把糧種和賬冊一併交給當地的軍戶長老。
「這些東西不是白給。」她說,「每家先領一份,等明年收成好了,照領用數還回一成,留作下一年的種子錢。誰家實在還不上,就來登記緣由。賬本放在祠堂,人人能看。」
那獨臂漢子譏笑:「你們京城來的,嘴上說得好聽。過幾日一走,誰管我們?」
阿霽望著他:「我不管你們。我是來同你們做一筆長久買賣。」
她拿出一路寫好的契書。臨川日照足,適合曬藥草、做耐儲的肉乾;清河鎮靠河,船運方便,女市能替他們賣到府城。臨川缺本錢和銷路,清河鎮缺穩定的好貨,雙方按月對賬,貨款先付三成定錢,餘下的貨到結清。
「你們不是可憐人。」阿霽說,「你們有手藝,有地,有願意守住家的人。清河鎮也不是富貴地方,只是比你們多一條能把貨送出去的河。咱們互相借一借力。」
獨臂漢子盯著契書良久,悶聲道:「我媳婦會曬地黃。她爹從前是藥農。」
「那請她來。」阿霽答。
那天午後,臨川來了十幾個婦人。有的會炮製草藥,有的會醃肉,有的會編結實的草鞋。阿霽不替她們做主,只把市價、運費、損耗和各自能分到的錢算給她們看。她們聽懂之後,自己選出了三個管賬和驗貨的人。
我坐在一旁,忽然看見阿霽與剛到我家時不一樣了。
那時她總把賬冊護在懷裡,像護著最後一條命。如今她把賬攤在陽光下,讓每個人都能看。她仍舊謹慎,卻不再只想著逃。
晚上,臨川的婦人請我們吃了一鍋雜糧粥。
獨臂漢子的妻子叫姜荷,做的肉乾又香又韌。她端著碗來找阿霽,直截了當問:「你們那女市,收人麼?」
「收。」阿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