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霽在邊城開女市的那些年_第4章 鎮上窮人多
鎮上窮人多,許多人一時不敢再來。
陶嬸急得掉淚:「咱們公賬才攢了二兩銀子,撐不起。」
我去糧行看過。方鹽商的鹽便宜得離譜,糧也比市價低三成。他不是來賺錢的,是來把我們逼死的。
阿霽把賬本攤開,問我:「低價的東西,為什麼會低價?」
「摻假?」
「或是來路不正。」
她讓我去碼頭問腳伕,又讓蘇月娘的弟弟盯著糧行後門。蹲守幾晚後,我們查到方鹽商總在夜裡從河上卸貨,麻袋外頭印著「北倉軍糧」的舊戳。
我氣得想直接報官。阿霽卻說:「只憑舊戳不夠。陸廷安敢把糧賣出來,必有替他遮掩的人。」
她叫女市的姐妹們做了一件看似無關的事:每個人去糧行買一小包米,回家淘洗後,把砂石、黴米、蟲卵都留下來,連同買米的木牌和價錢記好。
七十多份米樣堆到桌上,阿霽一份份編號。方鹽商賣的所謂便宜糧,竟有一半是受潮發黴的陳軍糧,混著好米賣給鎮民。
更要命的是,幾個買過的人家已經吃壞了肚子。
我帶著人去縣衙。縣丞一開始推三阻四,說商賈買賣有損耗。我把那七十多份米樣往堂前一擺,陶嬸、周桂枝、蘇月娘一個個上前作證。她們平時見官腿都軟,這回卻沒人退。
阿霽站在最後,遞上所有票據:「大人,軍糧私售、黴糧害民,若您不查,我們就將證據送去府城巡按處。」
縣丞額頭冒汗,只得命人封糧行。
方鹽商被押出來時,惡狠狠地看著阿霽:「你以為贏了?陸將軍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
我一腳踹在他膝窩上,讓他跪得結結實實。
「那就叫他來。」我說,「清河鎮的地,硬得很。」
8.
糧行封掉後的幾天,女市裡反倒安靜下來。
方鹽商的黴糧沒再賣,可鎮上人手裡的錢也見了底。有人把先前從糧行賒來的米倒進河裡,有人抱著孩子去藥鋪排隊。縣衙說會追繳賠銀,衙役的嘴一張一合,究竟什麼時候送來,沒人說得準。
陶嬸坐在豆腐攤後頭,手指摳著圍裙邊,半天沒出聲。她家小孫子前夜吐得厲害,藥錢是從公賬裡借的。她平日最要臉,借據卻按得很快,按完還不肯抬頭。
「我下月多做些豆腐,一定還。」她說。
阿霽把借據推回去,讓她先把墨跡吹乾:「賬寫在這兒,不是拿來逼你的。孩子好了,你慢慢還。」
陶嬸喉頭動了動,悶聲道:「我怕拖累大家。」
這句話一出來,棚子裡好幾個人都停下手。周桂枝的弟媳前陣子剛生產,家裡缺米;蘇月娘的徒弟攢錢給娘抓藥,也沒敢開口。她們不是沒有難處,只怕一開口,便成了旁人嘴裡的麻煩。
我看得心煩,正想說「有難就說」,阿霽卻先把公賬攤開。
「女市的錢不多,不能誰來借都給。」她說得直白,「不然過不了多久,大家連一捆麻線都買不起。今日把規矩改清楚:病、喪、生產、遭災,這四樣能先借;借多少,由三戶不相干的人一起看過。賬房只記賬,不替誰偏心。若有人拿急錢去賭、去喝,往後不再借。」
王婆先拍桌子:「這法子好。誰家真困難,鄰居最清楚。」
「還有一件。」阿霽把手裡的筆轉了個圈,「借錢的人不必跪著謝,借出去的人也別拿這事抬臉。
日後哪家緩過來了,除了還本錢,可以拿半日工、幾斤貨抵一抵。女市要活,不能只靠幾個能賺錢的人硬扛。」
我聽著覺得有理,又有點不甘心:「那要是有人故意賴賬呢?」
「就照契書辦。」阿霽看向我,「你負責讓人知道,按了手印便不能耍賴。」
我立刻挺直腰背。
這規矩剛定下,便有人上門試探。
來的是周桂枝的男人顧大成。他喝得滿身酒氣,進門便嚷著要替媳婦借錢,張口就是一兩銀子,說要去府城做一筆大買賣。
周桂枝跟在他後面,臉上青了一塊,眼睛卻亮得嚇人。她沒哭,也沒躲,進門就把一張紙拍到櫃檯上。
那是她前些日子在晴窗行寫下的分家契。她孃家弟弟還了錢,她拿回自己的八百文,又靠曬菌子攢下些本錢,早就同顧大成說清楚:這筆錢歸她,誰也不能動。
顧大成伸手要搶。周桂枝側身避開,聲音發顫,話卻沒軟:「你昨夜拿酒壺砸我,今日又要拿我的錢去還賭債。你若敢動這櫃上的錢,我就帶著契書去縣衙。」
顧大成罵她反了天,抬手便要扇。
我從賬桌後跨出來,攥住他的手腕。沒用多大力,他的臉已經白了。
「女市不借賭債。」我說,「也不許你在這兒打人。」
他掙了兩下沒掙開,朝周桂枝吐了口唾沫:「一個賠錢貨,也配跟我談分家?」
這回沒等我動,陶嬸端著豆腐盆擋在周桂枝前頭,蘇月娘手裡還捏著針,王婆拎著燒火鉗。原本各忙各的婦人,一下圍了過來。沒人高聲喊口號,只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周桂枝看著她們,眼圈一下紅了。
她吸了口氣,轉身對我說:「顧蕎,勞煩你陪我去縣衙。我要報他傷人,也要把這個家分乾淨。」
顧大成的酒醒了大半。他大約沒想過,周桂枝真敢走出門,也沒想過這群平日被他瞧不上的婦人,會替她把門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