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姐愛吃魚。
家裡吃魚,最嫩的魚腹都會細細剔淨,先給她。
輪到我,只剩刺多肉少的魚尾。
幼時我也曾夾過魚腹,卻被母親的銀箸敲紅了手背。
「嫣然吃不得刺,這也要同你長姐爭?」
所以自幼,我便只能撿長姐剩下的。
挑婚事時,亦是如此。
長姐嫌定北侯府苦寒,婚書便換成了我的名字。
侯府世子心悅長姐,認定是我奪了她的姻緣。
待我,處處帶刺。
那日,他又去尋長姐,將我獨自丟在湖心畫舫。
桌上的鱸魚全須全尾,我卻已沒了胃口。
天色漸晚,有畫舫破開霧色,緩緩停靠在旁。
船上的男子掃了一眼涼透的魚,朝我遞出手,聲音溫潤。
「魚刺傷人,尚可挑盡。」
「人心有刺,何必要一口口嚥下?」
01
他一身月白錦袍,袖口暗繡雲紋,動作間似有波光流轉,清貴溫雅。
心頭忽地一跳。
我認得他。
數月前,長公主府設賞花宴。
京中貴女皆受邀前去。
我親手做了一柄團扇。
扇面上繡了遠山青黛,流雲舒捲,還題了一句詩。
「雲舒雲卷無人問,獨向清風寄此心。」
可臨出門前,卻被長姐瞧見了,她笑贊:
「妹妹這柄扇子倒是雅緻。」
只這一眼,母親便道:
「嫣然今日衣著清雅,正襯這扇。」
於是那柄扇便到了長姐手裡。
宴上,長公主果然瞧見了那句詩,讚道。
「好靈秀的句子。」
滿園目光落在長姐身上。
長姐垂眸淺笑,柔聲道。
「不過閒來隨手落下,叫殿下見笑了。」
我坐在席末,指尖輕輕攥緊。
長公主來了雅興,又問。
「既是楚大姑娘佳作,不如再對一句?」
滿園皆靜,長姐臉上的笑也僵了一瞬。
「本宮近日偶得一句,頗覺有趣,卻始終對不上下句,正愁無人可解。」
「今日既遇妙人,不如楚大姑娘便替本宮對上一句。」
「若對得好,本宮重重有賞。」
長公主緩緩念出上句。
「春水初生風乍暖。」
長姐臉色蒼白,低頭看扇,又悄悄抬眼看我。
我垂眸不語。
她身形晃了晃,扶額輕聲道:
「許是今日花香太濃,臣女忽然有點暈。」
長公主失望地擺手。
長姐被攙扶離席,我按規矩隨她同去。
剛出門,便撞上了匆匆趕來的衛清晏。
他是定北侯府的世子,長姐出生那年,兩家曾定下娃娃親。
可議親時,長姐卻嫌侯府家風清正,雖有名望卻不夠富貴,將這門婚事推給我相看。
衛清晏心悅長姐,認定是我奪了她的姻緣,待我十分冷淡。
他快步上前扶住長姐,聲音壓得低,卻滿是心疼。
「撐不住為何不早說?」
長姐眼睫一顫,淚意盈盈。
衛清晏冷冷看向我。
「楚雲舒,你明知這詩不是她作的,為何還要將扇子給她?」
我怔住。
「那本就是我要帶的扇子。」
他卻像聽見什麼可笑的話,將那柄團扇扔還給我。
傘骨砸在手腕上,一陣悶痛。
「既是你的,便更該提醒嫣然,替她解圍。」
「你看著她被長公主問住,心裡很得意?」
團扇落在地上,吃了灰。
我俯身撿起。
衛清晏卻已扶長姐上了馬車。
臨走前,他回頭望我,目光冰冷。
「楚雲舒,你從前只是沉悶。」
「如今才知,你心思這樣深。」
他們坐著楚家的馬車走了。
獨獨將我留在了長公主府。
我無處可去,便避到後院。
院中種了一片桃林,花開得正盛。
風一過,粉白碎瓊落了滿階。
我立在樹下,忽然想起長公主那句未完的詩。
長姐沒有答出,可我心裡早已有了下句。
忍不住低聲自語。
「春水初生風乍暖,花影輕搖意未休。」
話音剛落,樹後傳來一聲輕笑。
我驚得回頭。
那人一身月白常服,眉目溫潤,清俊端方,腰間懸著一枚羊脂軟玉。
風過桃林,落英繽紛,散在他肩頭,更添清雅。
他拱手做禮。
「冒犯姑娘了。」
我連忙回禮。
「是我擾了公子清靜。」
他看著我,目光落在我手中那柄染了塵的團扇上。
「方才那句,是姑娘對的?」
我抿唇,沒有答。
他卻笑了。
「姑娘不必拘謹。」
「那道題,是我出的。」
我愣住。
他慢慢走近兩步,卻停在極守禮的距離。
「長公主嫌今日宴上只賞花太無趣,便叫我替她擬了幾句詩。」
「我原以為,今日無人能對出合宜的。」
「不想卻在這聽見了。」
我心口輕輕一顫,低聲道。
「只是隨性為之,不敢當公子誇讚。」
他溫聲道。
「好便是好,有何不敢當?」
「扇上這句,也是姑娘作的?」
我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靜靜看著我。
「那便難怪,句意清透,氣韻自成。」
「雲舒雲卷,本該自在,卻偏生無處寄情。」
「姑娘可是有什麼難處?」
我怔怔地看著他,心口無端地泛起陣陣酸楚。
那日的風很輕,可我忽然覺得。
那些壓在心底的委屈,被人輕輕揭開了一角。
02
後來,宴席散盡,是他派馬車送我回府的。
車停在楚府角門時,天已黑透。
門房見我,略微詫異。
「二姑娘怎麼才回來?」
無人發現,我被獨自丟下。
一如今夜,我從湖心畫舫回來時,府裡已經擺了晚膳。
見我進來,母親只讓丫鬟添了雙筷子,遞到我手裡。
「正好你來了,你長姐今日受了驚,胃口不好,只想吃魚。」
「平日給她剔刺的嬤嬤告了假,下人手腳粗,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