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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卜情卦

更新:1個月前章節:6此情明滅:故人曾撲滅紅鸞光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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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卜情卦1

卜情卦

【1】

從小,我就不能說話。

不是不會,而是不能。我是占星臺裡的下一任命官,師傅從小就告訴我,入占星臺之後,到我開佔第一卦之前,都不可開口。

「天機不可洩露。」師傅的手指抵在我唇邊,涼涼的,像玉,「你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承接的就是天命。」

天命要什麼時候才降臨呢?我用手語比劃給師傅,問。

師傅說,等你伺候的下一任天子登基前夜,你就要為他佔第一卦。佔的是天子與天下未來的命數。

天子與天下的命數,好大的詞。我的口就是被這樣大的詞封住的。而封住我口的那個未來天子卻不懂這些。做他的命官,自未來天子幼年起就要隨侍左右,為他消禍擋災,但他卻不知足。

自我到月橋身邊第一天起,他就偏偏要我同他說話。

小時候的月橋,用「跋扈」二字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許是自幼過得太順風順水,要什麼都不費吹灰之力,於是見我不肯開口,月橋反倒來了興趣。

他用威勢恐嚇過我,扮滑稽戲裡的丑角逗過我,在眾人面前誣陷過我,讓我恐懼、歡喜或委屈,無論是難聽的好聽的還是辯解都好,月橋只想撬開我的嘴,讓我同他講話。這是深宮裡世子為數不多的樂子,他就像擺弄一隻貓爪下可憐的小鼠,日復一日玩這種把戲。

月橋心情好的時候,見我沒反應就罷了,罰我去院子裡跪著,眼不見為淨。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刻意叫我去為他辦事,他慢悠悠點起一柱香,說香燃盡了再不回來就要賜死。

他樂於派人跟著我,回來向他複述我比劃手語卻無人能懂的笨拙慌張樣子,有時閒著還要親自跟隨來看,我越急,他越覺得有趣。

有一回我真的比劃不清楚,最後拿到從庫房裡取的檀墨回到東宮時,香已經燃盡。十一歲的月橋坐在一樹梅花下飲茶,他從小愛穿黑色,確實也穿得好看,而那日見他一身黑色端坐樹下,我卻覺得像是索命鬼差一般。我木然走過去彎身將檀香奉給他,不發一言。

月橋問:「你不跪本王?你要是跪著開口求本王饒你一命,就不賜你死。」

我搖頭。命官是不能跪自己侍奉的天子的,祖宗禮法,命官是維繫上蒼與天子的人,若是跪了天子,會折損他的命數。因此,自幼我就沒跪過月橋。也可能正因如此,他愛叫我去院子裡跪著,不跪他,跪天。

月橋凝視我半晌,然後說:「竹扶,你為什麼不肯說話?你明明不是個啞巴。」

我也靜靜望著他。那一刻,我心裡還是有怨懟的,面前這個人,他居然問我為什麼不肯說話。

我不吭聲的模樣最終激怒了月橋。他叫我褪去外袍,穿著中衣跪在冬日的東宮庭院裡,旁邊跟著兩個宮女,每過一刻鐘便輪流往我身上澆水。水黏透衣衫,在隆冬裡結成冰,化了又結、結了又化,月橋早已拂衣離去,我跪在冰雪裡,牙齒凍得打顫,冷到極處身體深處反而泛出熱意,意識朦朧間眼前白茫茫一片,那瞬間我以為我真的要死了。

【2】

後來是月橋身邊的嬤嬤偷偷派人給師傅通風報信,然後師傅救下了我。

我醒來後看見師傅坐在我床邊,她輕輕撫摸著我的鬢角,平日裡玉一樣冷冰冰的人好難得顯露出溫柔模樣。但她沒有怨月橋,也沒有安慰我,她只是默默無言地陪了我一會,然後起身走了。

那半個月,我難得不用去東宮隨侍,養好了身體之後依然沒人叫我過去。

我天真地想,或許從此我就不用去月橋身邊了,即使不當命官了,被貶為庶民,也比在月橋身邊每日擔驚受怕來得好。

但過了半個月,月橋卻親自找上門來。他沒有帶隨從,一個人來的。占星臺清幽,因要避諱俗人氣,平日裡只有我和門房裡一個嬤嬤。

月橋來的時候,我正團在被子裡看軒窗外結了冰的池塘,冰池倒映著滿天繁星,彷彿將蒼穹整個拓進了池塘裡。人置身其中,如陷入夜幕星辰,如夢似幻,作靈境觀。

月橋就是這時候出現的,他自夜色裡來,倒影落在冰面上,彷彿墜在夢境裡,我卻沒有心思欣賞這般好景,只下意識往被窩裡躲。

「別躲,我看見你了。」月橋喊一聲,繞過池塘推門進來。我裹在被子裡,像是這樣就能叫他找不到我。

他來扯我被子,我掙扎幾番無果,頭髮凌亂地被他從被窩裡剝了出來,愣愣地看著他,心裡還有後怕。月橋看我這副狼狽模樣,卻笑開了。

「不讓你跪了,別怕成這樣。」他自然地爬上我床榻,坐在我身邊,「好點了沒有?你這兒怎麼這麼冷。」

我想用手語告訴他,我好了。但他看不懂。於是我的比劃在月橋不解的眼神里就顯得格外蠢笨,我終於洩氣,往床角躲了躲,心想,就這樣吧,月橋如果非要讓我死,那就死好了。

但月橋卻顯得十分溫和。他說,你在看什麼呢?

這還是月橋第一次用如此平和的口氣跟我說話。平日裡他總是要麼戲謔、要麼憤怒,我想不通月橋怎麼突然轉了性了,但還是老老實實把池塘指給他看,然後再指了指天。

「這有什麼好看的,」月橋揚眉,像我剛才那樣趴在軒窗邊往外瞧。他的側臉很美,線條流暢,稜角分明,我想,這可能是遺傳了他的母親。據說,月橋的生母曾是名動天下的美人。

但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占星臺太沒活氣,就連月橋在這裡都顯露出幾分落寞。他難得安靜地伏在窗邊,無言望向冰面與星空,我團在被子裡偷偷看了他一會,確定月橋今夜似乎並不是來找我麻煩的,才緩緩鬆開被子。

想到剛才月橋說這兒冷,我默默爬過去,把被子裹在了他身上,然後趕緊退開。

畢竟他那麼金貴。今夜看上去又那麼可憐。

沉浸在自己思緒裡的月橋一驚,轉過臉來看我,他的眼神很怪異,彷彿摻雜了很多種情感,悲傷、落寞、驚訝,似乎還有一點茫然。

然後他笑了,招手叫我過去。我不敢,只是靠在床邊,他難得沒有因為我的忤逆而生氣,而是問我:「你懂占星。那你告訴本王,人死之後,會變成星星,掛在那天上嗎?」

我想了想,點頭。

「那星星,能看到人間悲歡嗎?」

我不知道月橋哪裡來的這麼多愁緒。

他明明才十一歲,是未來的天子,即將坐擁整個天下,何必在意天上的一顆星星?

但我還是點頭。我想是的,師傅總是這麼說的。

「是嗎?」月橋喃喃問,卻並不像是想從我這裡討一個答案。他倏爾笑了,淺淺的,「那便好。」

我難得見到這樣的月橋。上次,還是月橋剛被帶到宮裡來的時候。東宮逶迤,長明燈不盡,侍衛成群圍守,八歲的月橋穿著玉色單衣坐在迴廊裡呆然地望著四邊圍牆,茫然又落寞。我想他可能是累了,據說自他被帶進宮裡就成天鬧著要回去,硬闖無果、裝病無果、撒潑耍賴無果,垂淚自然更無果,這是宮裡,每個人都身不由己。

那天夜裡是我與他第一次見面,師傅走在我跟前,朝月橋微微俯身作禮,說,世子,此後這就是世子的命官了。

月橋那時還不自稱本王,他皺眉問,我要命官做什麼?

師傅語調平平,天子身邊都有一命官,測天子命數,消旦夕禍福。世子將來,是要繼承皇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