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卜情卦_第五章 在這場權謀里

在這場權謀裡,原來無論是多尊貴的人,都不過是操線人手中的木偶罷了。

師傅說,你可知道,命官最後是什麼下場?

我點頭。為天子生,伴天子死。天子駕崩那日,也是命官命亡之時。

「為師不願為這樣一介懦夫陪葬。」師傅說,彼時她已經被破格封了官職,不再只是一介小小命官,那張淡然的臉上也多了幾分笑意,「那便要為自己謀些別的出路。」

原來是這樣。我想,原來竟是這樣。

或許是吃了師傅干涉後宮的教訓,儲君對我多有提防。自從他入主東宮,他那一派的人立時從合力扳倒皇貴妃變成相互制衡的關係,一計連著一計,萬事不得消停。

儲君有心疏遠我,我也乾脆躲在占星臺閉門不出,拿過去月橋贈我的奇巧珠寶去謀信客送一些月橋的訊息進來。

從那隻字片語中,我勾勒出月橋現在的境況,他回了恭親王府繼續做世子,可過去門庭若市的未來天子,如今卻成了儲君忌憚的眼中釘,京中無人敢與他往來,過去一同踏馬的世子們又湧到東宮儲君這裡來做知交,那些文人墨客為免自己將來仕途受阻,好的只與月橋疏遠,更無情些的竟寫詩諷刺月橋,只為求一張儲君這裡的投名狀……留下的好友自然也有,但在仕途上都受到了從東宮來的壓力阻遏,皆成了不得意之輩,境況淒涼。我每聽一句,都為月橋憂心一分,人情冷暖、權謀無情,我的月橋只十六歲,卻都嚐盡了。

我也想過向宮外送信,但儲君那邊清楚我與月橋關係,時時派人監視,探聽月橋的事已屬不易,要送出訊息更是如登天一般難。只有一次,信客竟給我捎來一封信,是月橋送來的。我這才知道,原來即使身處宮外,他也在時時關心著占星臺的訊息。

月橋的筆跡一如往常行雲流水,卻少了幾分在東宮時的遒勁鋒芒。信裡,月橋不提自己境遇,只問我在宮中如何,是否受到儲君刁難。他還勸我寬心,天子之位本非他所向往,如今做回閒散世子之位,也是好事。

「如此一來,你我二人便不是消災與受惠的關係,你不再做我的命官,即使入不了凝雲殿,我也盼著再避過這兩年鋒芒,消去儲君戒心,到時再將你迎入恭親王府。」

我看著紙上熟悉的字跡,心裡也說不上多悲切,雙眸卻像泉眼似的不停湧出眼淚,掉在紙上,洇開筆墨。

我想月橋也不是一點壯志未酬的遺憾都沒有的。他在東宮的時候,曾同我說過江山偉業。少年月橋揮斥方遒,立志平天下、養百姓,盼海晏河清,此時卻知道這一切不過是別人給的一個虛妄夢境。我不由替他怨恨起來,太師教他儒道、授他經世策論,為何卻不教他一些陰鷙權謀,如今害得他在這苦海中沉浮。

可若是那樣的月橋,便不再是我喜歡的月橋了。

當夜,我將月橋的信放在胸口,與貼膚的玉佩靠在一處入睡。夢裡我看見一樹梅花,月橋坐在梅下對我微笑,我朝他奔去,一頭扎進月橋懷裡。他的胸膛溫暖寬厚,周身依然是我熟悉的檀香味。

「竹扶,」月橋抱著我,輕聲說,「我來帶你走了。」

【9】

次日,我才驚聞月橋被關進天牢的訊息。

罪名是謀逆,試圖勾結宮中內應謀害儲君。儲君的人從那個所謂的「內應」懷裡搜出了一封信,仿的月橋的筆跡,我一眼便看出是假的,可沒有人聽我的證詞。師傅將我強帶回占星臺,冷冷道:「你若是不想同他一起下獄,便不要出頭。」

我作手勢道,那不是月橋的筆跡,這是一樁冤案!

師傅淡然道:「確實是冤案,可那又如何?『內應』做了供詞,信客也承認自己曾從恭親王府帶信入宮裡,環環相扣,都有證人。」

我辯解,那封信是月橋給我的……手上動作到一半,我反應過來:莫非,那些訊息和信,也都是你們早就安排好的?

莫非,是我害了月橋。

「你真以為恭親王府的訊息能那麼輕易透進來?若不是讓你們通些訊息,誘他寫信進宮,就憑他如今謹慎避禍的模樣,如何才能找到這些『鐵證』。」師傅說,「他一日不死,儲君便一日多疑,不得安心。」

我怔怔地看著師傅,她已經成了我不認識的人。我推開她就要往外跑,我想去找月橋,即使一同被下獄,一同去天牢或是下黃泉也無所謂,我要去見月橋。

師傅在我身後冷聲問:「你是真的想和他一起死,還是救他一命?」

我腳步停住,聽見師傅說:「我早就說過,你只要好好奉行自己的職責,便不會有事。」

「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她走過來,說,「別的且不提,你若是想保他,自己就必要在這宮裡活下去,才能為他想出生路。但你要是執意與他一起尋死,為師也不會阻攔。」

我再也不會信她這些看似含情的話:你只是怕月橋真的死了,日後萬一與儲君撕破臉,就連一條後路也沒有了。

她還想利用我和月橋。

師傅眉頭微動:「你倒是有長進。不過,到底要怎麼做,你自己考慮。」

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手心被陷入肉裡的指甲攥出血來。我明知道她是在利用我,卻無能為力,只能遂了她的心意。我與月橋,到底只是這權力卷軸上的兩隻螻蟻。

除了命官這個身份,我怕就只剩下以前伴在月橋身邊時結識的一些人脈。我立即修書往宮外,太師、北固關鐵騎將軍、曾與月橋交好的世子官僚……無論是誰,我都求他們能來京保月橋一命。

或許是師傅在背後疏通,總之,這些信都送了出去。我一邊奔走於一切可能救下月橋的勢力之間,一邊打探月橋的訊息,得知儲君親自去獄中「審問罪人」,得知月橋受了鞭笞烙鐵酷刑,從刑房裡出來時囚服被血沁透成血衣,全身上下已無一處好皮肉……月橋下獄後第十三日,事情才終於出現轉機——辭官還鄉的太師回京了。

太師過去曾官登內閣,又是名滿天下的大儒,此次稱因嫁女而入京,但我知道,太師此次大概是專為月橋之事而來。果然,沒多久,朝中便由戶部侍郎牽頭,上書為月橋求情,一呼百應,朝中有許多太師昔日門生,請求再查恭親王世子所謂謀逆一事,有官員對送信入宮中的幾位證人提出質疑,條條在理,局勢一下變得更明朗,似乎有為月橋翻案的曙光。

可這波浪再往上推,便推不動了。我不知為何,在師傅的暗助下終於見到太師一面,老者嘆了口氣,朝天上指了指。然後在桌上蘸著茶水寫下五個字:皇貴妃之亂。

我愕然,這才想到那一層——明面上,月橋才是扳倒皇貴妃,將她賜死的那個人。而天子寵愛皇貴妃日久,過去對她害死自己骨肉的惡行都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迫於朝內後宮雙重阻力看著心愛之人死去,自然對帶頭鎮壓後宮之亂的月橋恨之入骨。

原來,師傅他們連這一件事都算進去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宮裡,宮道幽冷,我屏退為我掌燈的宮人,獨自沿著淒冷無光的宮牆,一步一停地往前走,終於失了力氣,蹲在宮牆邊痛哭起來。世上如此大,卻竟沒有我和月橋的一個容身之所,我想,若是月橋這回真的要死,那我就跟他一起死。

我走到師傅居處,想讓她送我去見月橋最後一面,卻見裡頭燈火通明,傳令官小跑入殿。我跟上去,只見師傅坐在庭中,傳令官跪在她跟前,急報道:「奏司命君!恭親王府傳來訊息——恭親王,於今夜自縊了!」

【10】

恭親王,月橋的生父,自縊於供奉著王妃排位的佛堂房梁之上。

他以自己的命來換天子饒月橋一命,許是念及昔日落難時的手足情誼,天子放了月橋,縱使儲君再憤懣也無果。不日,鎮守北固關的鐵騎將軍進京,向天子請呈恭親王世子與他一同出關衛國。

太師翻案,恭親王以死求情,將軍再帶月橋脫離這是非之地……我想,這些月橋的親人師友,或許早已想過如何將他救出來帶走,儘管代價如此慘痛。

月橋離京之前,按例來宮中面見天子,一是報恭親王之喪,二是掛副將之職。又是一個雪中卯時,我執傘站在玉龍臺上靜靜眺望大殿,這次,只有我一人。

數年前,我為月橋撐傘,看他望著自己的父親離去。如今,我獨自站在雪中執傘,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從宮外來。他高了,也瘦了,過去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如今已成了清雋沉穩的人,月橋依然穿著黑色的衣袍,在漫天風雪裡,像點在我心頭的一滴墨。

從大殿出來的那一刻,月橋抬眸無意間掃過來,撞入我的眼眸。這一刻時空彷彿交疊,月橋頓住腳步,與我遙遙相望,那雙墨玉般的眼裡霎時盛滿洶湧情感。我恐他再被捲入是非,這回,是我先衝他頷首,月橋回過神來,朝我微微拱手,而後跟著宮人朝宮門走去。

我知道,月橋不能回頭,我也像過去的月橋那樣,不能開口叫一聲他的名字。世事紛雜,欲語還休。那瞬間我眼前浮現過很多個月橋的影子,剛入宮時那個坐在迴廊上茫然望月的月橋,跋扈胡鬧時那個令人討厭的月橋,占星臺上落寞悵然的月橋,雪裡玉龍臺望著父親離去的月橋,秋光裡說要我入主凝雲殿的月橋,上元節花燈街上面容如玉的月橋……我這才發現,不只是月橋只有我一個,我這一生,樁樁件件,也都與月橋有關。

我執傘立在漫天風雪裡,目送月橋離去。從送父親離宮,到送太師離京,還有送我去雲南,我的月橋這一生送別了許多人,總是被留下。可這次,我想做留下的那一個。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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