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卜情卦_第三章 月橋卻不懂這些

月橋卻不懂這些,他彷彿要將過去十五年宮裡的光陰都補給我似的,拉著我一路猜燈謎、挑花燈,還在路邊攤子上買了兩塊小小的可篆字玉佩。玉質雜,不算上品,月橋卻喜歡,叫攤主刻上「竹月泛涼影,萱露澹幽叢」兩句,然後親手給我配在腰間。

攤主笑眯眯地吆喝生意:「看這對小兒女,要了老夫的玉佩去作定情信物了——」

我的臉無端的因「定情」二字染上熱意,剛要避開月橋為我配玉的手,卻看見他因俯身露出的耳尖緋紅一片。我微愣,彷彿世界都靜了一瞬,而且更劇烈地鼓譟起來,心跳得連耳根裡的血液汩汩聲都像能聽到——命官本不該有如此劇烈的情感的。

回宮之前,月橋帶我去放了花燈。夜裡的渭水被盞盞花燈映亮,成了一條託著無數心緒的燈河,我與月橋各寫一盞放入水中,明知這是俗世求個念想的玩意兒,目光卻忍不住隨著它往下游漂流,似乎這些花燈飄飄蕩蕩,真能落進神仙的指間,將裡頭的凡人痴語實現了似的。

等花燈漂得看不見了,我才收回視線去看月橋,卻撞進月橋望著我的雙眸裡。就一眼,心卻又鬧騰起來,我想今後可不能再同月橋出來了——求而不得,得而復失,我與月橋不管是哪一樣,都不算什麼好下場。

回宮時經過十三坊的僻靜道,月橋突然凜了神色,按住我手將我半圈在懷裡。我剛要問他怎麼了,卻聽見外頭搭弓拉弩之聲,利箭穿風破雪,直射入轎。月橋護著我抽出懷劍擋過幾箭,為不在轎中坐以待斃,我們破轎逃出,只見護送的侍衛竟已中箭倒地。

我們顧不得許多,躲進路邊密林陰影處,刺客們立即追上來,我們邊抵擋邊往林中躲藏,路上我想告訴月橋將我拋下吧,我不會武,於他而言無非是累贅。但我無法開口,月橋又絲毫沒有放開我的意思。

驀地,我看見密林中寒光一閃,直衝月橋而來,這支箭與方才那些都不同,即便是我也能看出其中凝灌的氣力,勢如破竹,快而狠準。我幾乎是未曾多想,立即撲上去擋住月橋,然後下一秒,那根箭穿入了我的左胸。

身體被箭刺穿的感覺很奇妙,先是感覺有什麼破開皮肉,而後才是洶湧而來的疼痛。我倒下時聽見月橋驚聲叫我名字,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月橋這樣驚慌失措的聲音,闔眼前我只想,完了,這般一拖,恐怕又要連累月橋了。

【5】

這次卻又是沒有死。

我這條命依然是師傅救回來的。醒來時師傅正在練字,專注冷淡的一張臉,似乎超然物外。

「世子在你旁邊候了幾日,剛被勸回去歇一歇,你就醒了。」師傅彷彿覺得這很滑稽,竟挑眉笑了。

從師傅口中,我才得知,那群刺客是宮裡人。

而依師傅的判斷,他們恐怕是皇貴妃派來的。她的話點到為止,我卻也懂了。月橋剛進宮裡那幾年,因不成氣候,加上皇子皇后之死,皇貴妃被迫消停了一陣子,但自打月橋顯露出上進之意,明槍暗箭便來了。即使在宮裡,我們也遇過幾回險,為此我還特地去太醫院學了醫術,即是怕月橋遭遇什麼暗算。

只是我們從未料到,皇貴妃竟如此膽大,竟敢用宮中人伏擊行刺。

我問師傅是如何探聽到訊息趕來救我們的。

「世子雖在宮裡沒有母妃,」師傅隱晦道,「但依然是天子和內閣公認的繼位人,何況,他背後還有一個恭親王。」

我心裡稍安,過去我總害怕月橋勢單力薄,恭親王也因擔心天子忌憚而與月橋疏遠,但如今看來,朝內宮中,到底是有人護著他的。

念及此,我想去看看月橋,卻被師傅攔下了,她讓我好好養傷,還特地提點:下回再遇險,不可犧牲自己再去救月橋了。我沒聽懂,身為命官,本就該為月橋擋災,難道我這樣一條命竟會比他更重要麼?

想來想去,只能覺得是師傅私下憐惜我。

約莫兩個時辰後,月橋來了。他比我想的要傷得更重,尤其是手掌到肘那一片,蹭破了皮肉,結出難看的瘡疤,但月橋卻未將這些放在心上。

「我隨將軍出關時,將軍說了,傷痕才是男兒的功勳。」月橋反過來安慰我,「倒是你,那時躺在我懷裡,嚇得我——」

他話突然停了,許是覺得有些話太黏膩,難以出口。我枕在月橋膝上,他的髮絲垂落下來掃在我頰側,癢癢的。

我裝作為他看相,心跳如擂地握著他的手指把玩,突然回想起去年秋日,我陪著月橋在東宮溫書,秋光鋪了滿地,舊桂香甜,真是一段閒適的好時光。月橋本來正懶洋洋地躺著看書,突然一下翻身起來,猛地湊到我跟前,嚇了我一跳。「我再司一個命官,你來主東宮凝雲殿,好不好?」月橋認真問我,「我從你師傅那裡將你討過來。」

那時我的心跳瞬間漏掉一拍。凝雲殿,是東宮主母之殿。月橋問的話意味著什麼,我心裡知道,卻無論如何也不敢僭越。不過十四歲,我想,恐怕只是月橋心血來潮的妄言。

可此刻我握著月橋的手,卻想更大膽一點、更貪心一點。

「我其實也記不起來自己當時想的是什麼了。」驀地,月橋開口,緩而沉,「第一次看見你流那麼多血,我的手都被沾溼了,腦子裡只有一大片茫茫雪地,上面開遍由你血滴落而成的梅花……直到今天你醒來,這幾天才仿若有了實感。」

他的手突然觸上我的臉頰,溫熱的手指輕顫。我想月橋是怕我死的,母親病逝,父子相隔,天地茫茫,他只有我一直伴在身邊。

月橋說,這幾天,我守在你床邊,想了很多。

想了什麼?我看著他的唇輕輕開合,心道,莫非是像以前他醉後那般要纏著我求一個承諾,永遠不離開他的承諾。

但月橋說:「我想送你走。」

「去雲南,不再留在宮裡了。」

【6】

月橋的考量比我的要多。他說,此次行刺不成,皇貴妃那邊已有了魚死網破的架勢,宮中必不太平,我留在這裡,恐怕要受到牽連。

我比劃手勢,告訴他我不怕,我是他的命官,就是要為他消災解難的。

「但是我怕。」月橋攥住我的手,手指滑進我的指縫,仿若十指相扣。「就是因為你的命數與我相合,留在我身邊是為了為我擋去災禍,我才害怕。」

「你沒醒來這些天,我一直在想,若是你因為我死了,那該怎麼辦。要不是為了合我的命數,或許你過的該不一樣,起碼不必受這些無妄之災,不會因出一次宮便那樣歡喜,不必一直緘口不言。」月橋說,「竹扶,我好像欠你良多。」

我說,我不想要他的虧欠。

「就去一會兒。」他握著我的手放在他臉側,眼神繾綣又憂愁,「宮裡的事我會盡早處理好,等一切太平,我親自去雲南接你回來,好不好?」

我知道他為何要我去雲南,那裡地處偏壤,與宮中之事一向離得遠。雲南王是出了名的閒雲野鶴,雲南王世子從前在帝學時又與月橋交好,我去那裡,是月橋能想得到的最穩妥去處。

「雲南好啊,有雪山有靜湖,就當為我去看一看那裡的美景,回來後一一說與我聽。」月橋輕聲說。

雲南是好,沒有紛爭,沒有勾心鬥角,可那裡千般萬般好,卻沒有月橋。

月橋心意已定,我只好去求師傅,她說過命官不可出宮的。果然,師傅初聞這一打算後也不同意,但沒過幾天,不知月橋如何斡旋,師傅那邊竟鬆了口,說我去雲南也未嘗不可。

我不解,他們卻彷彿定了心要送我走。宮裡要生變了,他們都這麼說,卻不許我留在這裡陪著。

啟程去雲南的前一天,月橋帶我進了凝雲殿。這裡本該屬於他未來的正宮妻子,裡面卻鋪陳滿了我喜歡的東西。入目是繪竹屏風,檀香點的是我最喜歡的白珠玉檀,牆上,是月橋十三歲那年為我親筆繪的星宿圖。

月橋拉我坐在未點燈的凝雲殿階梯上,輕紗繚繞,月色水似的漫進來。

他的手輕輕繞過來搭在我肩上,我看過去,又見他紅了耳尖。月橋身子挺得扳直,似是比我還緊張。我自覺靠過去,頭抵在他肩上,感覺到月橋似乎緊張得更僵硬了一些。

「我會早日處理好宮裡的事,讓你早些回來的。」月橋說,「等你回來……就住進凝雲殿,好不好?」

我知道這不應當。但月橋那樣殷切的眼神像火一樣燙傷了我的心房,於是此時此景此夜,我就連一次拒絕也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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