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卜情卦_第二章 月橋像貓一樣炸開毛
月橋像貓一樣炸開毛,我不要繼承皇位,我要回親王府!我不要待在這裡!你們讓我回去!
師傅置若罔聞,叫我,竹扶,向世子行禮。
我走上前去,按照師傅之前教的,不跪只俯身。抬起頭來與月橋四目相對時,我見到他眼裡童稚的恨意。後來我想,月橋老折騰我,恐怕是因為甫一見面時,我就像枷鎖一樣套在了月橋腳上。他討厭我是應該的。
那之後我很少見月橋如此落寞。入宮後這三年他像是變了一個人,聽嬤嬤說恭親王府的世子曾是伶俐可親的孩子,教養極好,但我見到的月橋,卻頑劣不堪。他給太師茶裡下藥、挑釁其他親王府裡的小世子、每年大祭時總要稱病缺席……當然,還包括讓我跪在冬日庭院裡,險些將我凍死這件事。
可如今看到月橋這樣,我卻輕易地原諒他了。
我再度爬過去,這次同他一起趴在了軒窗窗欞上,去看滿湖倒影,星碎風輕。
那夜月橋再未同我說話,我們靜靜待在一起。後來我睡著了,醒來時月橋已經離開,我躺在被窩裡,被角都被仔細掖好。
我爬起來,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呆。心想昨夜的月橋該不是我發的一個夢。然而屋內暖意燻然,我發現爐子裡不知何時多添了許多炭火。
【3】
沒過幾天,我就聽聞,恭親王妃薨了。就在月橋來占星臺的那個晚上。再後來我知道,原來月橋刁難我的那個冬日,恭親王府裡傳出王妃病重的訊息。
恭親王妃是月橋的生母,但無論是病重還是仙逝,月橋都未獲準出宮去見她一面。
說到月橋為何明明是世子,卻能入主東宮,這又是一樁離奇事。當今天子年幼時正遇政變,被當時後宮裡一個嬪妃抱出宮去撫養,外頭政局更迭,那嬪妃卻死守天子左右。後來逆黨被除,天子復位,人人都以為嬪妃會被供上太后之位,可這與天子相差近兩旬的前朝嬪妃,竟入主後宮,成了彼時剛過二十的天子的第一位皇貴妃。
世人皆說這是不倫,可天子唯獨在此事上執拗。因了年齡,皇貴妃始終無所出,為開枝散葉,天子也納了十數位妃嬪,可她們要麼流產、要麼生下孩子以後便早夭。
有風聞傳言說皇貴妃善妒,一手將那些孩子害死,於是內閣上書,力薦立後。天子無法,立了一位出身高貴的皇后,不久果然誕下皇子。但皇后在生子時便難產而死,唯一的小皇子被內閣視若珍寶,對皇貴妃嚴防死守,小皇子終於艱難長到六歲,可後來卻突染惡疾,不幸亡故。
那之後,天子又是三年無所出。最終只好從政變後唯一可信任的兄長恭親王那裡討來了月橋,名為世子,實為未來天子。那年月橋八歲,已通曉人事,卻因後宮這筆糊塗賬,生生與父母骨肉分離,除去宮中大典宴請群臣,平日裡難得見父母一面。
王妃薨後,恭親王進宮面聖,請陳家中主母病亡噩耗。月橋聽聞父親要來,卯時即守在玉龍臺等候,這裡能遠遠瞥見大殿一眼。
我同他一起,天不亮即等在臺上,那日小雪,我為月橋執傘。西風刺骨,清晨的風更是颳得臉上生疼,月橋等了一個多時辰,傘上的雪已經積了又抖落好幾回,才看見恭親王自殿外來。
男人一身墨色喪袍,面容憔悴,月橋遙遙望著他,唇咬得蒼白,似是忍了又忍,才將那一聲父親咽回去。
他不能叫。
恭親王進殿時未看見他。出來時朝這邊望了一眼,見到月橋時男人一瞬愕然,很快卻又恢復面無表情,父子二人在雪裡只對視短短一眼,而後恭親王朝他微微頷首,便低頭隨宮人走出宮去。
月橋失魂落魄地望著父親的身影。我想他一定有許多話想問,母親死前可曾交代什麼?家中境況如何?父親此刻心中作何感……但月橋一句話都問不出來。我撐傘站在他身後,想了想,僭越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月橋不說話也不動,像雪中的一尊塑像,望著宮門處父親離開的方向看了好久。
【4】
那個冬天之後,月橋與我親近起來。
月橋有時像一隻犬,心思單純,我陪他度過了一段難捱的日子,他便覺得我是個可親的人了。
或許是王妃死了,月橋徹底斷了回恭親王府的念想,開春後漸漸有了未來天子的模樣。不再逃太師的課,也不再喜怒無常折騰身邊伺候的人。更令我驚異的是,月橋開始向我學手語。
「你又不能說話。」月橋撐著下巴,監視我練字,「字又寫得那麼醜。」
我欲哭無淚。開春後我依舊隨月橋去帝學,卻不再作為命官隨從,月橋給我在帝學裡另開了一席,與諸位世子郡主共學。其他人恐怕是有微詞的,但有月橋在,倒也沒人給我難堪。
春去秋來,年復一年。月橋與我俱長到十五歲。這一年發生了許多事,譬如,月橋的太師辭官還鄉,譬如,月橋的策論受內閣首輔贊譽,在朝內聲名鵲起,譬如,月橋與一眾世子武人去圍獵,取了一隻矯鹿……關於我自己的大事,似乎只有一件。
這年春天,我差點死了。
事情要從元日過後的祭天說起。祭壇設在西嶺,以天子為首,一行人浩浩湯湯往西嶺去。我隨月橋同乘,雖然過去從無命官與自己的天子同轎,但月橋堅持,便也沒有人攔。
去西嶺的一路上,我顯得比月橋更亢奮,掀開車窗往外瞧的次數遠勝於他。我問月橋如何能不興奮,月橋說,他常出宮,這些並不稀奇。
我心境便黯然了。月橋與我確實不同,自打滿了十二歲,天子便準他自行出宮,與其他世子相邀踏青,或是同京中文客共飲作詩。最遠的一次他同將軍出了北固關,寫信回宮裡告訴我塞外風景、孤煙落日,而我只能留在清冷無人的占星臺,為遠在千里外的月橋祈福求平安。
月橋見我懨懨地縮回來,問我怎麼了,我不答。惆悵心境持續到當天夜裡,月橋敲我房門:「你可看過上元節燈會?」
我愣愣的,搖頭。
月橋伸出一根手指在我跟前晃:「想不想去看看?」
我想去,但不敢。師傅說過,命官要坐守龍氣,不可出宮。
「長街燈火,璧人成雙,可稱良辰美景——」見我猶疑,月橋作勢要收回手,「不過,你不去就罷了。」
我心頭一急,趕緊攥住他那根逗狸奴似的手指,倏爾像被火燙了似的放開。
月橋含笑俯身看我,被我攥過的手指在我額上輕點一下:「那便定好了,今年上元節,我帶你出宮去。」
我作手勢問他,上元節宮中慶典怎麼辦。
月橋說:「便缺席一次,也沒什麼要緊。」
上元節那天,京城又是一場小雪。車轍碾雪成泥,在路上拖出道道灰痕。
月橋帶我去了京城最雅緻的酒樓,憑欄遠眺可觀太湖,四壁上滿是文人墨客揮毫而就的手跡。那夜同飲的既有月橋從往甚密的世家公子,也有他宮外的好友。文武才人,縱是輕狂少年客。他們痛飲、聯對、鬥詩、論策,我躲在月橋身側,頭一回見到被少年們簇擁著的月橋,好新鮮。
有喝多了的詩人湊上前來向我勸酒,被月橋擋了回去,他暗暗拉了一下我的手,俯身到我耳側問:「若是不習慣,我帶你去透透氣。」
雅間由珠簾隔開內外兩個天地,裡頭酒香薰然,少年們縱酒放歌,而外頭卻一片清幽,彷彿隔著一層去看他們的熱鬧。月映軒窗,雪落太湖,我們從酒樓上頭一眼望出去,長安不夜城燈火連天,月橋臉上因酒浮出淡淡緋色,手指勾連著我的,大概是意識朦朧,忘記鬆開。
樓外是人間浮世的熱鬧,屋裡是少年才子的縱歡。我與月橋像是天地間被單拎出來的兩個人,夾在這節慶的喧騰之間,靜靜看一場雪落。他的手還未鬆開,此刻我卻也不想掙脫,五感在冷風裡變得格外遲鈍,只覺得月橋的手真是寬闊溫熱。肌膚相貼竟是如此令人心定的事情。
酒席未散前我們便告了辭。月橋一本正經:「上元節,不去看街景豈不是可惜。」
這是我第一次置身於長安人流裡,花燈剔透,年少璧人慾語還休。辛幼安筆下「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的景,此刻竟也真切映在我眼中了。
我側頭去瞧月橋。傘下他的臉上透出濛濛淡光,少年的臉被墨色鶴氅襯得更溫潤如玉,這樣挺拔好看的一個人,是未來的天子,將來他的傘下絕不會只承我一個,這真叫我又歡喜、又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