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卜情卦_第四章 我微微頷首
我微微頷首,看見那雙墨玉一樣的眼睛裡倏忽有星閃過一般亮。下一秒,月橋的掌覆在我眼上,溫溫熱熱的手心,我聽見月橋輕聲咕噥讓我別看他,他緊張。
他的氣息覆過來,視線被阻,黑暗裡我的世界彷彿盈滿了月橋身上的淡淡檀香味,令人安心。月橋的唇柔軟,微涼,我想月光若是有了實體,恐怕也是這種觸感。
這是我們的第一個吻。
第二日,我啟程去雲南。師傅親自為我選了幾個伺候的人,囑我一路小心。那些宮人裡有一個生得極好看,唇紅齒白,年紀不大,比我還要小上一兩歲,卻神色陰鬱。我未多在意,只撫摸著被我從腰上挪到貼身頸間的、寫有我與月橋姓名的玉佩,期待早日回長安。
【7】
在雲南,月橋隔三差五便給我寫信,短則七八日,長至一兩月。若是信來得晚了,我便焦心不已。雲南王世子與我和月橋做過同窗,平日口無遮攔,見我那樣反來取笑,說我這是害了相思病了。
相思,相思,互相思念卻遠隔山水,實在是又欣慰又悵惘的情感。世上情愛,酸澀甘甜,大抵如此。
月橋策論、圍獵的那許多事情,都是他在信中告訴我的。他在信裡寫一些叫人聽了便泛起笑意的好事,也寫一些綿綿情話,卻閉口不提自己在宮裡的近況,我問了他也不說,只叫我不必擔心。
我無法,只好去找雲南王世子打探訊息,那人又一攤手:「我答應過月橋,那些事不同你說,免得教你擔心——不過,我只能告訴你,小風波不斷,大浪卻還未起,皇貴妃再仗著聖人寵愛興風作浪,但後宮裡的事一扯上朝前,就不再是一介婦人所能左右的了。總之,你安心便是。」
我的心安不下來,月橋的信只要晚了一兩日,我便憂心的不得了,那容色出眾的宮人卻喜歡湊上來安慰我,說世子總有法子的。
秋日,與月橋圍獵的信一道來的,還有快馬送來的一對小兔子,皮毛茸茸,小巧可愛。月橋說,這是他圍獵時偶得的一對野兔,父母不知去了哪裡,就被他護在懷裡帶了回來送給我,權當睹物思人了。
我信裡笑他沒臉沒皮,卻將那對兔子精心養在了別院裡,終日去探望餵食,竟真有點睹物思人的意思,彷彿月橋的體溫也藏在它們的毛髮裡,穿過這數日光陰與千里之隔,來到了我身邊。
寒來暑往,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零八個月,月橋的信來得越來越少,我心裡多了些不好的預感。偏偏雲南王遠離長安是非,所得的訊息也不做準。我終日心焦,過去箭傷落下的舊傷在一次風寒後復發,人終日頹唐下去。
秋風瑟瑟,雲低風狂,世間一片蕭索,一日落雨,我昏昏沉沉地聽見窗外雨打芭蕉聲,心想,明明都是秋光,月橋在與不在,卻換了模樣。朦朧中我聽見外庭一片嘈雜,只是已經沒了力氣去想到底發生了什麼。
第二日我醒來,風停雨歇。外頭出了太陽,我撐起身子,竟見到桌邊坐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不是月橋,是師傅。我想,怎麼每次我出什麼事,都是師傅在一旁候著。
「好些了沒有?」師傅問,神色尋常,彷彿我還在宮裡,我們昨日剛見過。
我問,月橋來了嗎?
師傅搖頭:「我此次來,是接儲君回長安的。」
我皺眉,沒反應過來師傅這是何意。儲君?儘管天子尚未正式立儲,但天下唯一的儲君該在宮裡,該是月橋才對。
師傅淡淡掃我一眼,道:「你也快些起來,身為儲君的命官,我們要一道回京。」
我攥住師傅衣角,問,莫非月橋來了?
師傅看著我,眼神無悲無喜,看得久了,卻似是有憐憫。
「恭親王世子不會來了。」師傅說,「儲君自然是天子的血脈。恭親王世子不過接進宮裡撫養幾年,怎談得上儲君一說?」
我一愣,師傅卻已經甩開我轉身出去。我跌跌撞撞起身出去,直撞上端了一碗羹來看我的那宮人——不,他卻已換了裝束,樸素的衣著褪去,一身本不合他身份的錦袍繡滿絲線,陽光下晃得我眼疼。
「沒事吧?」他攙住我,面上多了幾分容光,眼睛卻仍是陰鬱如深潭,「竹扶。」
他竟然直稱我竹扶。
我眯眼看他,被他半拽半攙地帶進房裡,一碗肉羹放在我跟前。
「身體怎麼樣了?」他問我,假模假樣的關心。「本王特地叫後廚燉了一碗肉羹,親自送過來給你補身子。若你一直是這副病怏怏的模樣,如何同我們一起回京?」
我想問他算什麼東西,氣血上湧卻帶出一串咳嗽。他從袖間抽出一塊繡了蟒的帕子蓋在鼻尖,眼帶嫌惡。
師傅讓我一同帶到雲南避禍的宮人、偶爾發現有被翻動的信奩、師傅口中的儲君、繡了僅次於龍的蟒帕……一切伏筆如草灰蛇線般被抽起,連成一件我無法理解卻血淋淋擺在眼前的事實——天子有自己的血脈,而這個儲君此時正坐在我面前。
月橋,不過是他們的一顆棋子。用來為這個真正的儲君擋去災禍的替身,與皇貴妃一派相鬥的利刃,他從八歲被身不由己帶進宮裡那一刻,就不是為了讓他成為坐擁江山的天子,而是要讓他被推上爭鬥場的明面,讓他傷、讓他勝,再讓他如一顆廢子般被拋開。
我的月橋,只是一顆棋子。
「……月橋呢?」我終於開口,聲音嘶啞,數年未聽,原來我的聲音竟是這樣的。
被帶到占星臺的那一天,師傅就說,命官開口的第一句話,要留著為未來天子佔命數。可不是為月橋,佔出來的命數,又有什麼意思?
儲君伸手狠狠扇了我一掌:「誰許你開口說話?」
他猛地一把拽著我的頭髮,逼我仰臉看他,另一隻手操起肉羹便要灌進我口中。他倏忽笑了,眉眼陰鷙,掐著我的下巴逼我張口:「這是本王親手殺的兩隻兔子,剝下它們皮毛那一刻,本王便想到了你和那雜種——佔了本王的位置,穿著本王的袍服,竟以為這都是真的了?異想天開!」
口鼻腥羶,仿若要窒息。痛苦中我想不通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要如此對月橋,又為什麼要這樣恨他,月橋明明沒有任何錯。
門被推開,師傅冷淡的聲音傳來:「陛下,算了吧,她還是陛下的命官,這般折騰怕是要折損了陛下的祥瑞。」
儲君看了師傅一眼,將殘存大半的羹碗摔在地上,拂袖走了。
我狼狽不堪地趴在地上,看著師傅走近。她為我擦去唇邊殘物,道:「儲君忍辱負重多年,性子乖張,你日後多避讓——這是為了你好。」
我還是問,月橋呢?
師傅的手指堵在我唇上,不許我再開口:「儲君恨你與恭親王世子入骨,若是還想保自己一條命,就記好自己做命官的職責,在儲君即位之前,不許再多說一句話。」
她微頓,或許看我可憐,還是答了我:「恭親王世子,自然回了王府。在這回伐滅禍亂後宮的妖妃之爭中,儲君可還要重賞他呢。」
【8】
月橋被送回了恭親王府。
過去那些年,仿若笑話一場,被輕飄飄一筆勾銷。天子有了自己的血脈,皇貴妃也因樁樁確鑿的罪行終於被扳倒,其中出力最多的,是月橋。
東宮易了主,那個儲君輕而易舉地坐擁了月橋為他打下來的一切,可他卻還恨月橋。只是因為,月橋多享了幾年他的榮寵。
而我,也是師傅為儲君找來的,合的是儲君的八字而非月橋的。我與月橋這數年,彷彿被卷身入一場騙局之中,浮浮沉沉,身不由己,宛如一場權勢盛宴中的兩隻螻蟻,棲身在一根浮木之上,始終只為別人而活。
我問師傅,她一介命官,為何要摻合進這些事裡。在我心中,她永遠淡漠紅塵,彷彿超然物外,但這後宮一切風雲,原來卻都有她的影子。儲君是哪裡來的?庫房一個宮女與天子一場露水姻緣誕下的。而那個承恩的宮女,卻又是師傅,還有朝堂上那些大人物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