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負歸舟_第4章 林汐

「林汐，你知道的，你只需等我幾天……」

趙淵放下窗簾，面沉似水。

「他還以為，幾日後太子會重用他？」

我在帷幔下點了點頭。

沈霽並不知道，上一世太子重用他，一方面是看中了他偽造婚書時的一腔赤誠。

另一方面是因為婚約，他被動綁定了林家。

可這一世，他並沒有這麼做。

趙淵本就生了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此刻沉默下來更讓人辨不出喜怒。

我隔著帷幔打量他。

玄色大氅鬆垮隨意地披在肩上，將膚色更襯得病態的白。

眼底淡淡的烏青昭示著他未回府的這兩日定是沒有得閒。

重生歸來，許多事可以籌謀的更好。

只是不知，他有沒有為自己籌謀一個更好的結局。

我兀自出神，趙淵卻幽幽抬眼。

他幽深的眸子精準地對上我的目光。

這一眼，看得人心底一顫。

彷彿穿過幾十個春秋，流連在舊時光上。

「看夠了嗎？」他問。

我沒有躲，就那麼隔著帷幔和他對視著。

於是他手腕上的檀木珠便又不動聲色地繞緊。

「……沈霽那裡若不甘心，也不是沒有辦法。」

又是輕飄飄的一句話。

縱使重來一世，他仍剋制得只敢暴露手背上的青筋。

我搖了搖頭。

「只是唏噓而已，重來一次，我也有自己的遺憾要彌補。」

趙淵的呼吸亂了一拍。

良久，沉聲開口。

「三年後，江清言南下賑災，染上瘟疫，九死一生。之後，娶了救他性命的醫女，兩人舉案齊眉。」

我安靜望著他。

他喉結滾了滾。

「五年後，敵國要和親，本朝皇子皆已婚配，是顧朝娶了和親公主，自此，邊境數十年無戰事。

」

這樣長長的兩句話，對冷冽寡言的九王爺來說，已經是最直白的爭取。

隔著帷幔，我依然清楚地看到那雙眸下翻湧著怎樣的波濤。

「我知道的。」

我什麼都知道。

從他那句「你只管嫁」，到他隱居江南終身未娶。

從頭到尾我都知道的。

只是開始不敢信。

後來不能信。

趙淵的??口微微起伏。

「……所以，你選好了嗎？」

我重重點頭。

馬車停下那一刻，趙淵一言不發，率先跨進了大門。

我心中忐忑，可進門後卻發現另外兩份婚書，已經燒進了火盆。

趙淵收起自己那份。

動作沉穩，聲音卻微顫。

「明日我進宮請旨。」

07

沈霽沒有等來太子重用的訊息，反而等來了聖旨。

他再一次在心裡肯定自己的決定。

「沒錯，我為自己而活是對的，沒有偽造婚書，所以沒有遭到彈劾，所以得到了比太子更高一級的重用。」

說實話，自從林汐找來之後，他從未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他開始回憶與林汐之間的美好。

那些攜手並肩的時刻，愉悅是盪漾在心底的。

那些心照不宣的對視，說不心動是假的。

他甚至反覆回憶呈上偽造婚書時的心境，到底是情勢所迫的不得已，還是與陳二小姐兩相比較後的堅定抉擇。

他有些模糊，越琢磨越不確定。

直到聖旨來的這一刻，幾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一瞬間澄明起來。

「沒錯，我的選擇沒有錯！」

他篤定且虔誠地跪拜在地，雙手舉高，去迎接他的榮耀。

然而，他聽到了什麼？

非召回京！

擅離職守！

責令留在京郊練兵，不得返回邊境！

沈霽有些茫然。

事情不是這樣的。

上一世，太子賞識他，天子也高看他一眼。

他擅離職守沒錯，但並沒有被責罰。

上一世許多人看好他，許多人暗中幫助他。

就連那場彈劾，都有素無交情的同僚傾力相助。

可如今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他惶惶然接了旨，陷入另一輪覆盤中。

他問陳二姑娘，陳家是否得罪了天子。

在他們剛定親的節骨眼向他發難，是否是在敲打陳家。

陳二姑娘生了氣。

「你這人好沒道理，自己火急火燎跑回來還不是為了給什麼勞什子青梅送行，如今被責罰反怪到我陳家頭上。」

「這個親不定也好，從今往後你也莫要再來找我。」

陳二姑娘走了。

沈霽望著院子裡剛冒出新芽的柳條，心裡一蕩一蕩，有些空落落的。

他想起上一世的今日，他被彈劾困擾時，林汐就站在那棵柳樹下堅定的握著他的手。

寬慰的話語溫柔而篤定，莫名讓人安心。

沈霽用力搖了搖頭，將林汐從腦海裡趕出去。

這輪覆盤到底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他知道，要想不偏離前世的軌跡，應該儘快見一次太子。

08

趙淵很快求來了賜婚密旨。

書房裡顧朝鬧得很兇。

「你到底講不講無德，是不是用了什麼腌臢手段？」

一向溫潤的江清言也頗有微詞。

「王爺勝之不武，該知曉強扭的瓜不甜。」

太子又看了一番熱鬧，見我臉頰通紅便了然。

於是轉身帶著我出了門。

「走吧，看看孤給你置辦的嫁妝。」

一輛尋常的馬車，行走的也是僻靜的小路。

但沈霽依然得到了太子的行蹤。

我從鋪子裡出來，猝不及防便撞見了他。

他眸光猛地一縮，然後便是震驚和惱怒。

「林汐，你果然執迷不悟。」

他三兩步站到我面前，低聲責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