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出及笄禮與簪子後,杳杳無歸期_第10章 10又過了三年
10
又過了三年,我接手了濟善堂的女醫堂。
溫老夫人年紀大了,不再日日坐診,只偶爾來檢視我們的醫案。
她嘴上總嫌我們寫得潦草,轉頭卻會向每一位病人誇耀,說女醫堂裡的姑娘都是她親手教出來的。
濟善堂招收的女學徒也越來越多。
有貧苦人家的女兒,也有被夫家休棄、無處可去的女子。
我教她們辨藥、診脈,也教她們寫自己的名字。
其中最小的學徒叫阿杏,剛來時連筆都不會拿。
她問我:
“謝先生,女子學會這些,真的能養活自己嗎?”
我將藥秤交到她手裡。
“能。”
“只要本事在自己身上,誰也拿不走。”
她用力點頭。
那年秋日,我整理出一本藥草圖冊。
裡面收錄了一百二十種雲州常見藥材,每一幅圖都標明藥性、禁忌和炮製方法。
溫老夫人替我作序。
雲州醫署將圖冊刻印成冊,發往各處藥堂。
封面上寫著我的名字。
“謝杳繪錄。”
書冊送來的那日,我摸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閨範錄》上的十二幅草藥圖。
那時候,我的名字被人輕易蓋住。
現在,它終於堂堂正正地留了下來。
京城偶爾也有訊息傳來。
兄長後來成了親。
聽說他待妻子仍舊強勢,卻在有了女兒後漸漸變了。
孩子週歲時,他給我寄來一封信。
信中說,他看著女兒學走路,忽然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自己會為了另一個人,讓她受盡委屈。
他問我:
“杳杳,你小時候被我推開時,是不是也很疼?”
我沒有回答。
有些問題,他應該自己想一輩子。
明珠沒有回謝府。
她在莊子上辦了一間小小的蒙學,教佃戶家的女孩認字。
她每年都會託人給我送一封信。
不求原諒,只寫自己做了什麼。
第三年,她在信末寫道:
“姐姐,我如今才知道,被人偏愛並不代表被人教會了如何做人。”
“我欠你的,不敢求你忘記。”
我將信收進匣中,沒有回,也沒有燒。
沈序一直沒有成親。
這件事與我無關。
有人說他後來去了邊關,也有人說他在等我回頭。
我聽過便算了。
我早已不再需要透過他的後悔,證明自己值得被愛。
爹孃每年仍會來雲州一次。
他們不再勸我回京,也不再提補辦笄禮。
娘會安靜地坐在濟善堂外,看我為病人診脈。
有時一坐便是一整日。
離開時,她會放下一盒我喜歡的點心。
如今她終於知道我喜歡桂花,不喜歡杏仁。
可那些點心,我偶爾吃,也偶爾分給藥童。
我不再因為她記住我的喜好而歡喜,也不會因為遲來的關心而難過。
我們之間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我不報復他們。
也不再做那個隨叫隨到的女兒。
二十五歲那年,溫老夫人替我舉行了一場笄禮。
其實我早已過了行禮的年紀。
可她說:
“十五歲那場是父母給女兒的。”
“今日這一場,是你給自己的。”
沒有滿堂賓客,也沒有謝氏族老。
院中只掛了幾段紅綢。
濟善堂的女醫和藥童全都來了。
芸娘替我梳髮。
溫老夫人將一支木簪插入我的髮間。
木簪由雲州一位老藥農親手雕成,簪尾是一朵盛開的海棠。
阿杏在旁邊哭得比我還厲害。
“謝先生以後受了委屈,也有我們替你撐腰。”
眾人紛紛附和。
“誰敢欺負咱們謝先生,先問問濟善堂答不答應。”
“還有城西那些受過她恩惠的百姓。”
“雲州這麼多人,可不是擺設。”
院中笑成一片。
我抬手碰了碰髮間的木簪。
曾經我以為,只有金簪才代表父母的珍愛。
後來才知道,簪子是什麼做的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替我簪發的人真心盼我平安順遂。
禮成後,溫老夫人拿出一本厚厚的冊子。
不是謝氏女眷譜。
是濟善堂新修的醫者名錄。
她翻開第一頁,親手寫下我的名字。
謝杳。
女醫堂主事。
下面還留著許多空白。
那些位置,會屬於未來來到這裡的姑娘。
溫老夫人把筆交給我。
“往後的人,由你來寫。”
我接過筆,鄭重地點了點頭。
傍晚,眾人散去。
我獨自坐在院中,翻看新印出的藥草圖冊。
風吹動頭頂的海棠枝,幾片花瓣落在紙上。
九年前,我站在謝家祠堂裡,看著明珠的名字被寫入族譜。
那時我以為,名字不在上面,便意味著我沒有家,也沒有人撐腰。
如今我才明白。
宗族能給一個人來處,卻不能決定她要去哪裡。
父母能給我姓名,卻不能替我寫完一生。
我曾經不要笄禮,不要族譜,也不要沈序。
那不是因為我輸給了誰。
而是因為那些東西,已經不值得我繼續等待。
我拿起筆,在醫者名錄的第二頁寫下阿杏的名字。
小姑娘站在旁邊,激動得眼睛發亮。
“先生,我以後也能像你一樣嗎?”
我笑著看她。
“不必像我。”
“你只管成為你自己。”
落日越過院牆,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不遠處的藥堂裡,有病人在喚謝大夫。
我放下名錄,起身向外走去。
這一次,有許多人在等我。
不是等我低頭。
不是等我退讓。
而是相信我會來。
髮間的木簪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它不再提醒我曾經被誰遺忘。
它只告訴我,我已經走了很遠。
從今往後,我的名字寫在哪裡,我的家在何處,我要與誰並肩而行。
都由我自己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