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出及笄禮與簪子後,杳杳無歸期_第6章 6我抵達雲州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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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抵達雲州時,正下著小雨。
商船停靠碼頭,我揹著藥箱走下木梯,一眼便看見岸邊停著一輛青篷馬車。
車前懸著濟善堂的藥葫蘆木牌。
一名青衣婦人撐傘迎上來。
“可是謝杳姑娘?”
我點頭。
她立刻接過我的藥箱,將傘往我這邊傾了傾。
“老夫人從早上便讓人來等,聽說青峽一帶落雨,怕船耽誤,還特意讓我帶了厚衣裳。”
她從馬車裡取出一件披風,披到我肩上。
動作自然得彷彿我們已經認識許久。
“手怎麼這樣涼?”
“不礙事。”
“這怎麼能不礙事?老夫人見了,定要說我們不會照顧人。”
她扶我上車,又將一個暖爐塞進我懷中。
馬車裡的小桌上擺著一碟桂花米糕,還溫著。
“老夫人怕你餓,讓廚娘天不亮就做了。”
我低頭咬了一口。
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散開。
我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婦人還在絮絮叨叨。
“姑娘叫我芸娘便好。”
“東廂添了新被褥,藥櫃也空出來了。老夫人說你喜歡清靜,特意把院中幾個愛吵鬧的小藥童趕去了西邊。”
“不過那群孩子好奇得很,天天問京城來的姐姐什麼時候到。”
我捧著米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溫老夫人親自等在濟善堂門口。
她比九年前蒼老了許多,頭髮已經白了大半,腰背卻仍挺得筆直。
見我從馬車上下來,她先看了看我的臉,又看向我只有一隻藥箱的行李。
她什麼都沒問,只說:
“瘦了。”
“進屋,先吃飯。”
我跟在她身後,輕聲喚:
“溫奶奶。”
她腳步一頓,回身摸了摸我的頭。
“來了就好。”
“你祖父生前總說你有天分,我還怕你被京城那些規矩困住,再也不肯出來。”
她帶我進東廂。
房中已經點了安神香,床邊擺著兩套新衣,連書案上的筆墨都準備齊全。
我將身上的銀票拿出來。
“住處和飯食,您從這裡扣。”
溫老夫人瞪了我一眼。
“你祖父當年救我性命時,可沒拿著賬本同我算藥錢。”
我怔住。
又是救命之恩。
她看出我神色不對,語氣緩了下來。
“人情不是債。”
“你祖父救過我,我記他的好。但我疼你,是因為你是你,不是為了拿你還什麼。”
這句話落下來,我眼眶一下子熱了。
在謝家,爹總說他欠明珠父親一條命。
所以我必須把笄禮、名聲和清白都交出去。
可溫老夫人告訴我,人情不是債。
更不該由別人的女兒償還。
我低下頭,忍了很久,眼淚還是落了下來。
溫老夫人沒有追問,只將帕子遞給我。
“想哭就哭。”
“哭完吃飯,明日跟我去藥堂。”
“濟善堂不養閒人。你既然來了,就得從最苦的活兒做起。”
我擦掉眼淚。
“好。”
第二日,我便換上窄袖衣裳,跟著芸娘去藥房。
濟善堂前堂看診,後院製藥。每日天不亮,藥童便要清點藥材、擦拭藥櫃。
我從分揀藥草做起。
溫老夫人將十幾種外形相近的草藥混在一起,讓我逐一分辨。
我花了一炷香便全部挑了出來。
她沒有誇我,又讓我說出每味藥的性味和禁忌。
直到我答完,她才點頭。
“基礎還在。”
“明日起,你跟著我坐診。”
我在雲州的日子就這樣安定下來。
白日辨藥問診,夜裡整理醫案。
沒有人因為我是女子便輕視我,也沒有人因為我懂得多,便要求我把一切讓給另一個人。
做對了,會得到一句誇讚。
做錯了,也會被溫老夫人拿戒尺敲手心。
這種日子忙碌,卻踏實。
抵達雲州的第七日,京城來的信送到濟善堂。
信不是謝家寄來的。
是沈序。
他在信中說,謝家已經受過縣主責罰,明珠也病倒了。
他說所有人都很擔心我,讓我不要再任性。
最後一行,他寫:
“婚約尚在,你始終要回來。”
我看了兩遍,將信摺好。
芸娘問:
“姑娘要回信嗎?”
“要。”
我打開藥箱,取出提前寫好的退婚書。
“連同這個,一起送回京城。”
芸娘看清上面的字,有些驚訝。
“真想好了?”
我在落款處按下自己的印記。
那枚私印已經被娘偷走,我便重新刻了一枚。
印上只有“謝杳”兩個字。
它不屬於謝家,只屬於我。
“想好了。”
半個月後,沈序會收到漆盒和退婚書。
那時他便會明白。
我離開的不只是謝府。
還有他。